屋内烛火昏黄,忽明忽暗,隐约有纸灰飘出窗缝。昏暗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抓起一把纸钱,扔进火盆里,火光跳跃,映得那人面容半明半暗。
“真不该心软答应你让你上船,现在搞出人命来,平白给我添乱。”
她顿了顿,看着棺木的眼神冷冷的,又添了一把纸钱,声音轻了许多:“为了个男人,前途不要了,名声不要了,连命都搭进去了,傻不傻。”
苏暮雨立在树影里看了片刻,忽然捕捉到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悄无声息地掠出偏院,一路借着廊柱、花木遮掩,避开巡逻的仆役与护卫,七拐八绕之下,竟误打误撞躲进了一间偏僻的厢房。
这间屋子与红楼别处艳丽奢靡的风格截然不同,陈设素净雅致,色调清冷,全然不像待客或是姑娘居住的地方,反倒透着几分隐秘与严肃。苏暮雨指尖轻按剑柄,缓步在屋内巡视一圈,确认没人后,才稍稍放下戒备。
他的目光落在屋中那张梨花木案几上,案上错落摆着书卷。他拿起几本细细端详,指尖摩挲过质地纹路,又逐一轻轻放回原处。
直到拿起一本封皮陈旧的线装书时,他指尖忽然一顿,这书的封皮比方才那几本厚上几分,手感僵硬,该是内里藏了夹层。
苏暮雨将书脊轻轻一掰,厚实的封皮应声裂开一道细缝,里面果然夹着一封密封的信件。他抽出信件,只见信口以暗红色火漆牢牢封住,那火漆之上,印着一只展翅的黑鹰图腾。
等他回到客栈,轻轻推开门,屋内烛火还温温柔柔地亮着。孩子睡得正香,白鹤淮就躺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睡着了,烛光柔和地裹着她,让这冰冷的客栈,生出了几分温馨的,家的感觉。
苏暮雨轻轻地地合上房门。白鹤淮本是一心等着他回来,谁知等着等着便睡着了。
她听见动静缓缓睁开了眼,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倦意。她坐起来,声音还有些软糯沙哑:“怎么样了?有什么发现吗?”
苏暮雨将今夜查到的一切,低声缓缓说给她听。
白鹤淮眉头越听越紧,忍不住开口:“黑鹰图腾?这是哪个门派或是家族的标志?”
“天启影宗。”
“影宗?”白鹤淮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孤剑仙洛青阳,他的师父,就是影宗宗主易卜。”
白鹤淮一惊,立刻追问:“那封信,你拆开看了吗?”
苏暮雨轻轻摇头:“信上封着火漆,一旦拆开,便无法复原。”
“等一下……我有点懵。”白鹤淮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头,低声梳理着纷乱的线索,“影宗、红楼、沐家,哦,还有暗河……怎么全都搅和到一起了?”
苏暮雨望着熟睡的孩子:“青羊之前说过,那件霸王甲,本是暗河放在黄泉当铺的宝藏,可它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了红楼的画舫上。”
白鹤淮接着说下去:“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青州沐家的东西,江湖上凭空多了一件霸王甲,沐家必定会派人来查。晴姑娘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混上画舫,等着孩子的父亲出现……可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沐家的人没来。”
苏暮雨微微皱眉,“红楼是怎么拿到暗河放在黄泉当铺的东西?”
“或许和影宗有关,红楼背后很可能就是影宗”,白鹤淮轻声道,“影宗拿暗河的霸王甲在画舫展出,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苏暮雨沉声道:“如果这样的话,那这更像是…一场博弈。”
白鹤淮微微一怔,轻声追问:“什么意思?”
“之前在暗河的时候,我便一直觉得,暗河的背后,始终有一只手在操控。”
苏暮雨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他做过傀,接触了很多秘辛,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很多事,并不是由大家长说了算,也不是由提魂殿说了算,而是背后的人在控制。”
“你的意思是,暗河经过那场内乱,已经脱离了背后那人的控制?”白鹤淮压低声音,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警惕,“而这件霸王甲被故意抛到江湖上、摆在红楼画舫里,其实是在针对暗河?”
她越想越心惊,“毕竟一件霸王甲,就已经让这么多江湖人趋之若鹜。要是暗河藏在黄泉当铺的所有宝藏,都被人掀到明面上……那暗河岂不是怀璧其罪,被天下人争抢?”
“背后那人是谁?会不会就是影宗?”白鹤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丝紧张。
苏暮雨轻轻摇头:“或许吧,可眼下,都只是你我猜测。”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淡,天边隐隐泛起一层青白,“天就快亮了,你再睡会儿。”
可一下子知道这么多隐秘纠葛,白鹤淮哪里还睡得着。
她在床上轻轻翻了翻身,又怕动静太大惊扰了孩子,只得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床边的矮榻旁,挨着苏暮雨坐下。
她轻声问:“暗河的事……你要管吗?”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昌河既然派人把霸王甲带走,便是知道其中利害。他能解决的。”
“我们什么都不做吗?”白鹤淮轻轻往他身上靠了靠,声音软了几分,她心里清楚,苏暮雨不是那种脱离暗河便彻底抽身、冷眼旁观的人。
苏暮雨垂眸,看着她靠在肩头的发顶,又扫了一眼床榻上安稳熟睡的孩子:“我们去青州城,把这孩子送过去。”
他抬眼望向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声音轻而稳:“或许,能借此与青州沐家,换一份人情。”
苏暮雨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往自己怀里靠了靠,两人一同倚在身后的软垫上,在狭小的矮榻上浅浅打了个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