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多少遍?”
“一百遍。”
萧绝的眉头皱了起来:“跪着抄?”
“嗯。”
“膝盖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真真苦笑,“这是规矩。”
萧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祠堂的供桌前。那里摆着笔墨纸砚,是给罚跪的人抄书用的。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起来。
真真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萧绝拿着几张写好的纸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这是我模仿你的笔迹写的。”他将纸递给她,“你先用这个交差,等膝盖好些了,再慢慢补上。”
真真接过纸,看着上面的字。确实是她的笔迹,工整娟秀,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真假。
“你怎么……”她惊讶地看着他。
“我小时候被罚抄书,经常让人代笔。”萧绝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模仿别人的笔迹,不是什么难事。”
真真看着手里的纸,又看看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萧绝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过,”他顿了顿,“你今晚还是得在这里待着。我虽然打点了外面的人,但如果你父亲突然过来,还是要做做样子。”
真真点头:“我知道。”
萧绝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供桌的桌腿。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过来。”
真真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肩并肩坐着,背靠着冰冷的桌腿。萧绝将披风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两人。
“冷吗?”他问。
真真摇头:“不冷。”
其实是冷的。祠堂里阴气重,即使有披风,也抵不住那股从地砖里渗上来的寒意。但靠着他,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萧绝。”她忽然开口。
“嗯?”
“你相信我说的话吗?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我……”
“信。”萧绝打断她,声音很肯定,“为什么不信?”
“因为……”真真低下头,“因为太离奇了。”
“离奇吗?”萧绝笑了,“我觉得很正常。”
“正常?”
“嗯。”萧绝转头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很多解释不了的事。比如那些裂痕,比如我为什么会梦见你,比如你为什么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真真,”他说,“你知不知道,在我梦见你之前,我就已经感觉到这个世界不对劲了。”
真真抬头看他:“怎么不对劲?”
“感觉……”萧绝皱眉,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感觉像是在演戏。每天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见什么人,都像是被安排好的。就连我的感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连我对苏柔儿的那种‘好感’,都像是被强塞进来的。看见她,我应该心动,应该喜欢,应该觉得她是命中注定。但我没有。我只觉得……假。”
真真的心脏狠狠一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她问。
“从遇见你开始。”萧绝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或者说,从你开始不一样开始。”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那块淡淡的青影上摩挲。
“宫宴那晚,你跳舞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的眼神,你的动作,你整个人,都和其他人不一样。然后我开始做梦,梦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听见一个声音。再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再然后我就发现,我对苏柔儿的那种‘感情’,越来越淡。而对你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真真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绪。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早就……”
“早就怀疑了。”萧绝点头,“只是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真真,”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你说这个世界是你写的,那你能告诉我,如果我不按你写的走,会怎么样吗?”
真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没想过。”
“那就现在想。”萧绝的手移到她腰后,轻轻揽住她,“如果我选择你,而不是苏柔儿,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真真睁开眼睛,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决心和……期待?
“可能会崩塌。”她说,声音很轻,“也可能会……出现新的可能。”
“新的可能?”
“嗯。”真真点头,“就像那些裂痕。它们出现,说明这个世界不稳定了。但为什么不稳定?是因为我来了?还是因为……你在改变?”
萧绝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我们就一起看看,”他说,“看看这个被你创造出来的世界,能承受多少改变。”
真真的心跳加速。
她看着萧绝,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创造出来,却又完全超出她预料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看着他揽在自己腰上的手。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做的决定。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一起看看。”
萧绝笑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开怀的笑。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却让真真的心脏疯狂跳动。
“那就这么说定了。”萧绝说,松开她,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真真点头,看着他走到门口。
萧绝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她。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洒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辉。
“真真,”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真真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直到膝盖传来尖锐的疼痛,她才回过神,试着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她扶着供桌,慢慢活动。
就在这时,她看见供桌底下有个东西。
一个木盒子,很旧了,上面落满了灰尘。如果不是她刚才靠在这里,根本不会注意到。
真真蹲下身,将盒子拿出来。
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打开了。
里面是一本书。
书的封面已经磨损,看不清字迹。她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她的笔迹。
是她写的第一本小说,那本销量最差的《倾世之恋》。但不是出版后的版本,是她电脑里的原始文档,包含所有被编辑删掉的、关于爱情怀疑论的段落。
而在那些段落旁边,有批注。
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迹——
“此言痛彻,写书人经历几何?”
真真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下一页,下一页,再下一页。
每一页都有批注。
有的只是简单的问号,有的是大段的评论。那些批注的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一处,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
那是她刚刚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
真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萧绝说的那些梦,那些声音,那些感觉。
也想起自己写这本书时的日日夜夜,那些自言自语,那些眼泪,那些怀疑。
然后她看见最后一页的批注。
那是最近的一处,墨迹还很新,只有一句话:
“若我是你笔下之人,必不让你流泪。”
日期是……昨天。
真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
她抱着那本书,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哭得像个孩子。
祠堂外,月光如水。
祠堂内,烛火摇曳。
而有些真相,才刚刚开始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