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是在子夜时分来的。
真真那时还没睡。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禁书,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上面的批注。烛火在灯罩里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晃动。
窗户忽然被轻轻叩响。
三下,很轻,带着一种特定的节奏。
真真抬起头,看见萧绝站在窗外。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辉。他穿着一身玄色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夜的凉意和庭院里草木的清香。萧绝翻身进来,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你怎么又来了?”真真压低声音问,“被人看见怎么办?”
“不会有人看见。”萧绝关好窗,转身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眼神深了深:“在看这个?”
真真点头,将书递给他:“你写的批注,我都看了。”
萧绝接过书,却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真真咬了咬唇,“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批注这本书的?”
萧绝在桌边坐下,将书放在桌上。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三年前。”他说,“在边境打仗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得到的。”
“边境?”真真惊讶,“这书怎么会流落到边境?”
“不知道。”萧绝摇头,“当时是在一个敌国将领的营帐里发现的。起初只是觉得书里的内容有些……特别,就带了回来。后来闲来无事翻看,越看越觉得……”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越觉得写书的人,好像能看透人心。”
真真的心脏狠狠一跳。
“特别是那些被删掉的段落。”萧绝的手指轻轻抚过书脊,“那些关于爱情怀疑论的段落,每一句都说到了我心坎里。”
他翻开书,找到一页,指着上面的批注。
真真凑过去看,是她在书里写的一段话:“爱情是什么?是荷尔蒙的冲动?是多巴胺的分泌?还是社会规训下不得不演的戏?”
旁边,萧绝的批注是:“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那时候我刚从战场上回来。”萧绝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满手血腥,看惯了生死。身边的人都说我该成亲了,该找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生儿育女,安稳度日。”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可我看着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只觉得假。她们的笑容是假的,言语是假的,连看我的眼神都是假的——不是在看萧绝这个人,是在看镇北王这个身份,看这个身份能带来的荣华富贵。”
他抬起头,看着真真:“只有这本书,这些话,是真的。”
真真看着他,看着烛光下他眼睛里那种深沉的疲惫和孤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
她写的那些话,那些在深夜里因为失恋而写下的、充满愤世嫉俗的怀疑论,竟然成了这个男人的共鸣和慰藉。
“然后呢?”她问,声音很轻。
“然后我就开始批注。”萧绝说,“看到有感触的地方,就写下自己的想法。有时候是赞同,有时候是反驳,有时候……只是单纯的想和写书的人说说话。”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是他大段的批注,字迹苍劲有力,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你看这里,”萧绝指着一段话,“你写:‘也许爱情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人类编造出来自我欺骗的谎言。’”
真真记得那段话。那是她发现陈宇出轨的那个晚上写的,带着满腔的愤怒和绝望。
“我在这里批注:‘若此言为真,那人心何以会痛?’”萧绝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刚经历了一场背叛。最信任的副将,为了黄金出卖军情,害死了三百个弟兄。”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伤口。
“我亲手杀了他。刀捅进他胸口的时候,他看着我,说:‘王爷,这世上本就没有忠诚,只有利益。’”萧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天晚上,我看着这段话,忽然就明白了写书人的心情。”
真真的眼眶热了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萧绝的手。
他的手很凉,带着夜风的寒意。她用自己的手心温暖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那些淡淡的疤痕。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早就知道这本书是我写的?”
“不知道。”萧绝摇头,反手握紧她的手,“我只知道,写这本书的人,一定经历过很深的伤痛。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更不知道……”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看着她:“更不知道,你会来到这个世界,会来到我身边。”
真真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对不起。”她说,声音哽咽,“我写的时候,没想过会伤害任何人。”
“你没有伤害我。”萧绝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你给了我安慰,给了我共鸣,给了我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一点真实的感觉。”
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真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你知不知道,在我遇见你之前,这本书是我唯一的真实。”
真真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萧绝将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真真在他怀里颤抖,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她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能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有力而温暖。
这是一个真实的拥抱。
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心跳,真实的触感。
和她笔下那些华丽的描写不同,这个拥抱简单,直接,却直抵人心。
良久,真真才慢慢止住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萧绝。烛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心疼?
“萧绝,”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批注的最后一句,”真真说,“‘若我是你笔下之人,必不让你流泪’……是真的吗?”
萧绝的手紧了紧,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
“真的。”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真真,我知道你在原来的世界受过伤,知道你不相信爱情,知道你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我要告诉你,我对你,是真的。”
真真的心脏疯狂跳动。
“你怎么……”她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你怎么知道我在原来的世界……”
“从你的文字里看出来的。”萧绝打断她,“从你看我的眼神里感觉出来的。从你每次提到‘爱情’时,那种下意识的嘲讽和防备里猜出来的。”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毛,眼睛,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
“真真,”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不是你那个前男友。我不会背叛你,不会伤害你,不会让你流泪。”
他的拇指轻轻按压她的下唇,带来一种酥麻的触感。
“我要让你知道,爱情可以是真的,承诺可以是真的,永远……也可以是真实的。”
真真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真诚和坚定,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开始松动。
“可是,”她说,声音很轻,“你不应该这样。你应该……”
“应该什么?”萧绝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应该按你写的剧本走?应该去爱苏柔儿?真真,我说过了,我不是纸片人。”
他的手移到她后颈,轻轻按了按。
“我有心,有思想,有选择。而我选择的,是你。不管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不管你叫什么名字,我选择的,就是你。”
真真闭上眼睛,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泪——有感动,有释然,有恐惧,还有……一丝她不敢承认的期待。
萧绝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直到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他才松开她,拉着她在桌边坐下。
“来,”他说,将书翻到空白的一页,又拿起笔,“把你原来的世界,画给我看。”
真真愣了愣:“画?”
“嗯。”萧绝将笔递给她,“我想知道,你来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真真接过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始在纸上画了起来。
她画了高楼大厦,画了汽车飞机,画了电脑手机。一边画,一边低声解释:“这是我们的房子,可以盖得很高很高,几十层,甚至上百层。这是车,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很快。这是飞机,可以在天上飞,从京城到边境,只要几个时辰……”
萧绝静静听着,眼睛看着她的画,又时不时看她一眼。
烛光下,她的侧脸很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鼻尖因为刚才哭过,还泛着淡淡的红。她的手很稳,线条流畅,画出来的东西虽然古怪,却栩栩如生。
真真画完了,放下笔,抬起头看他:“大概就是这样。”
萧绝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她:“所以,你来的地方,没有皇帝?没有王爷?没有这些规矩礼教?”
“没有。”真真摇头,“我们人人平等,男人女人都可以读书工作,可以自由恋爱,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
“听起来……”萧绝顿了顿,“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