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敲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真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她已经很久没能好好入睡了,每次闭上眼睛,要么是陈宇那张带着怜悯的脸,要么是宫宴上萧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
哗啦啦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她翻了个身,抱住被子。被面是上好的丝绸,触感冰凉柔滑,却怎么也暖不起来。这个身体好像格外怕冷,即使盖着厚厚的锦被,手脚也总是冰凉的。
又一道闪电划过,将房间照得惨白一片。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震得窗棂都在颤抖。
真真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心一直蔓延到小腿。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势很大,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院子里那棵梨树在风雨中疯狂摇曳,白色的花瓣被打落一地,混在泥水里,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洁白。
她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关窗,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什么声音。
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确实有声音。
像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还夹杂着压抑的闷哼。
真真的手停在窗框上。
听错了?
又一道闪电。
在那一瞬间的强光中,她看见院墙的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倒在那里。黑乎乎的,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时间,这种天气,谁会倒在她的院墙外?
翠儿睡在外间,轻微的鼾声传来,显然没有听见任何动静。整个丞相府都沉浸在雨夜的寂静里,除了雨声雷声,再无其他。
真真站在窗边,手指紧紧扣着窗框。
不要去管。
不管是谁,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和她无关。她只想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平安活下去,不想招惹任何麻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准备关窗。
又是一声闷哼。
比刚才更清晰,更痛苦。
还夹杂着……血腥味。
淡淡的,被雨水冲散了大半,但确实有。真真对血腥味很敏感——写战争场面时查过太多资料,甚至去过屠宰场找感觉,那种铁锈般的甜腥气,她忘不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关窗,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回去睡觉。
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她抓起挂在屏风上的披风,随手披上,又拿起桌上的烛台,点燃蜡烛。烛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厉害。
推开房门时,外间的翠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小姐……您去哪儿?”
“睡不着,去院子里走走。”真真压低声音,“你睡你的。”
翠儿含糊地应了一声,又睡着了。
真真举着烛台,推开房门。风雨立刻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披风很快就被打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提着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走到院墙边。
烛光所及之处,那个黑影越来越清晰。
确实是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衣服,倒在墙角的阴影里,雨水冲刷着他身下的地面,带出淡红色的水痕。血腥味更浓了。
真真的心跳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烛台,指节泛白。
她慢慢走近,烛光终于照清了那人的脸。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萧绝。
是萧绝。
他侧躺在泥水里,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青紫。眼睛紧闭,睫毛上沾着雨水,随着呼吸微弱地颤动。玄色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渗,混着雨水,将周围的地面染成暗红色。
他的呼吸很微弱,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按在腹部的另一处伤口上——那里也在流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真真站在雨里,浑身冰凉。
她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人物,这个本该在今晚的某个宴会上意气风发、接受众人敬酒的镇北王,此刻却像破布娃娃一样倒在泥水里,生命正从那些可怕的伤口中一点点流逝。
烛火在风雨中疯狂跳跃,好几次差点熄灭。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往下流,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抹了把脸,触手一片冰冷。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不能死。
他是这本书的男主角。如果他死了,这个世界会怎么样?剧情会怎么发展?她这个穿书者,又会有什么下场?
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让主角死。
这是她作为作者的……职业道德。
真真扔掉烛台——烛火在雨中“嗤”一声熄灭。她蹲下身,伸手去探萧绝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还有。
她咬咬牙,伸手去扶他。手指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被那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他在发烧,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
“萧绝,”她低声叫他,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萧绝,你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
她用力去扶他的肩膀,想把他扶起来。但他太重了,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再加上昏迷中完全使不上力,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让自己也跌坐在泥水里。
雨水冰冷,泥水污浊,血腥味扑鼻而来。
真真喘着气,看着眼前这个濒死的人,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穿进自己写的小说,成了恶毒女配。她决定远离剧情,远离男主,好好活下去。
可现在,男主倒在她的院墙外,快要死了。
而她,这个不再相信爱情、对这个世界充满嘲讽的作者,却不得不救他。
因为他是她创造的。
因为他是这个故事的核心。
因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真真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这次她换了个姿势,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抬。
萧绝闷哼一声,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睫毛颤动了几下,但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他的身体本能地配合着她的动作,稍微用上了一点力。
真真趁机把他扶起来,让他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他的头无力地垂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带着血腥气和滚烫的温度。
她踉跄着站起来,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萧绝比她高很多,即使她尽力支撑,他的脚还是拖在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
从院墙到房间门口,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却走得无比艰难。雨水模糊了视线,肩膀被他压得生疼,血腥味和雨水味混杂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终于到了门口。她用肩膀顶开门,几乎是跌撞着把萧绝拖进房间。
翠儿被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小姐,您这是——”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真真扶着的人,以及那人满身的血,顿时尖叫出声:“啊——!”
“闭嘴!”真真厉声喝道,“把门关上!点灯!热水!还有,把我药箱拿来!”
她平时有头疼脑热,都会自己开方子抓药,所以房间里备着个简单的药箱,里面有些常用的药材和包扎用品。
翠儿被她吓住了,慌忙照做。门被关上,隔断了外面的风雨声。灯点上,房间里亮堂起来。热水很快烧好,药箱也拿来了。
真真把萧绝放在自己床上——那是房间里唯一能躺人的地方。他的血立刻浸湿了淡青色的床单,晕开大团大团的暗红色。
“小姐,这……这是镇北王?”翠儿声音发抖,“他怎么会……”
“不知道。”真真打断她,声音冷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帮我把他衣服剪开。”
她拿起剪刀,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勉强稳住,开始剪萧绝身上湿透的衣物。
布料黏在伤口上,每剪开一点,都带出更多的血。萧绝在昏迷中疼得抽搐,额头渗出冷汗,混着雨水,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真真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专注。肩胛处的伤口最深,像是刀伤,从右肩一直划到后背,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腹部的伤口稍浅一些,但流血更多,像是箭伤,箭头已经被拔出,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还有几处小一些的划伤,散布在手臂和胸口。
她看着这些伤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她当初写萧绝的战争场面时,查过的资料,看过的图片,想象过的惨烈。
现在,那些想象变成了现实。
血淋淋的,温热的,带着生命重量的现实。
“热水。”她伸手。
翠儿把浸过热水的布巾递给她。真真接过来,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动作很轻,但还是能感觉到萧绝肌肉的紧绷和颤抖。
他的身体很烫,高烧让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烛光下,能清楚看见他紧实的肌肉线条,宽阔的肩膀,精瘦的腰腹。那些伤口横亘在这具充满力量感的身体上,显得格外狰狞。
真真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滚烫的,带着汗水和雨水的湿滑。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清理,上药,包扎。
肩胛处的伤口太深,她不得不先用针线缝合。针穿过皮肉时,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翠儿看不下去了,颤声说:“小姐,要不……要不奴婢去找大夫?”
“不行。”真真深吸一口气,“不能让人知道他在这里。”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这一次,针稳稳地穿过皮肉,拉紧,打结。一针,又一针。
萧绝在昏迷中疼得痉挛,手指无意识地抓住床单,指节捏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压抑的呻吟。
真真不敢停,只能加快速度。汗水从额头滴落,混着之前淋的雨水,顺着下巴滑下,滴在萧绝裸露的胸膛上。
终于,所有伤口都处理好了。止血的药粉撒上去,用干净的布条包扎紧。腹部的伤口也如法炮制。
做完这一切,真真累得几乎虚脱。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大口喘着气。手上、身上都是血,淡青色的衣裙被染得斑斑点点。
翠儿递过来一杯热水,她接过来,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不少。
“小姐,现在怎么办?”翠儿小声问,眼睛不时瞟向床上昏迷不醒的萧绝,“王爷他……”
“他会活下来的。”真真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翠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必须活下来。”
她撑着站起来,走到床边。萧绝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很烫。
“去打盆凉水来,”她说,“再找几块干净的布巾。”
翠儿应声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萧绝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真真坐在床边,看着这张脸。
她创造出来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即使昏迷中,眉心也微微蹙着,像在承受着什么痛苦。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宫宴那晚,他看她跳舞时的眼神。专注的,探究的,仿佛要看到灵魂深处去。
还有他把披风披在她肩上时,手指擦过她后颈的触感。
轻的,凉的,转瞬即逝的。
真真抬起手,指尖悬在他脸侧,却没有碰上去。
她在干什么?
救他,是因为他是男主角,不能死。
仅此而已。
她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院子里一片狼藉,梨花的花瓣被打得七零八落,混在泥水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翠儿端着水进来。
“小姐,水来了。”
真真转身,接过布巾,浸在凉水里,拧干。然后坐回床边,开始给萧绝擦额头、颈侧,试图用物理方式降温。
布巾擦过他额头时,他的睫毛颤了颤。
真真的手顿了顿,但没停。继续擦,从额头到太阳穴,再到脸颊。布巾很快变温了,她又换了一块凉的。
擦到脖子时,她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喉结。那凸起的软骨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触感清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快速收回手,换了块布巾,开始擦他的手臂和胸口。
烛光下,他的身体线条一览无余。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膛,肌肉分明却不夸张。皮肤是小麦色的,上面布满了各种伤痕——旧的,新的,交错在一起。有些是她写在小说里的,有些是她没写过的。
她的手指隔着布巾,能感觉到那些伤痕的凸起和凹陷。
这就是她创造出来的人。
一个在战场上厮杀,在权谋中周旋,在无数阴谋和危险中活下来的男人。
现在,他躺在这里,脆弱得像个孩子。
真真擦到他腹部时,萧绝忽然动了。
他的手猛地抬起,抓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