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气很大,抓得她骨头都在发疼。
真真吓了一跳,抬眼看去。
萧绝的眼睛睁开了。
但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距,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水汽,眼神迷茫而警惕,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你……”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是谁……”
真真僵在那里,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林婉儿。”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丞相府,林婉儿。”
萧绝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努力聚焦。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真真以为他认出来了。
但他只是问:“你……不怕我?”
声音很轻,带着高烧的虚弱和沙哑,却依然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真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宫宴时的淡漠和探究,只有纯粹的、野兽般的警惕和疑惑。
“怕你什么?”她反问,“怕你死在我这里,给我惹麻烦?”
萧绝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上,又移回她脸上。
“你救了我。”他说,这是个陈述句。
“不然呢?”真真试着抽回手,但他握得太紧,没成功,“看着你死在我院墙外?”
萧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渐渐有了焦距,虽然还是很虚弱,但那种锐利的感觉开始回来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再到她沾着血迹的下巴和脖颈。最后落在她湿透的、染血的衣裙上。
“你……”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会医术?”
“略懂。”真真说,“现在能松手了吗?你弄疼我了。”
萧绝低头,看向自己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泛白。而她的手腕纤细,皮肤白皙,被他攥着的地方已经红了一圈。
他松开手。
真真立刻收回手,揉了揉发疼的手腕。那里留下了清晰的指印,在烛光下泛着红。
“抱歉。”萧绝说,声音很低。
真真没应声,只是站起身,去换了一盆凉水。再回来时,萧绝已经又闭上了眼睛,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她坐回床边,继续给他擦身降温。这次他没再突然抓住她,只是在她碰到他时,肌肉会本能地绷紧。
擦到小腿时,真真发现那里也有一道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她小心地清理、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萧绝一直闭着眼,但真真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沉甸甸的,即使闭着眼,也像有实质一样落在她身上。
全部处理完,天已经快亮了。雨停了,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
真真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把用过的布巾和水盆收拾好,让翠儿悄悄拿出去处理掉。染血的床单和衣物也换了下来,包好藏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椅子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翠儿小声问:“小姐,您去奴婢床上睡一会儿吧?奴婢在这儿守着。”
真真摇摇头:“你去睡。我在这儿。”
“可是——”
“去。”真真的声音不容反驳。
翠儿只好退下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与烛光交融在一起。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和药味,混合着雨水潮湿的气息。
真真趴在桌子上,看着床上昏迷的萧绝。
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高烧似乎退了一点,但还在烧。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她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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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是被热醒的。
不是她自己热,是有人在靠近她,身上散发出的热气烘着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萧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撑着手臂,俯身看着她。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眼睛很亮,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那种深邃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又回来了。
真真吓了一跳,猛地坐直身体,头却撞到了他的下巴。
“唔——”两人同时闷哼一声。
真真捂着额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萧绝也捂着下巴,眉头紧皱。
“你……你干什么?”真真瞪着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萧绝放下手,看着她。他的下巴红了一小块,但表情却很平静:“看你睡着了。”
“所以呢?”真真没好气,“你就凑这么近看?”
“想确认一些事。”萧绝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现在确认了。”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我。”萧绝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很浅的弧度,“昨晚你说不怕,我以为是烧糊涂了产生的幻觉。”
真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写的那个萧绝,差距越来越大了。
她写的萧绝,是冷酷的、霸道的、对女主深情专一的。
眼前这个萧绝,是深沉的、敏锐的、让人捉摸不透的。
“我为什么要怕你?”她反问,“因为你是个王爷?还是因为你满身是伤,差点死掉?”
萧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五官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
“林婉儿。”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救了我。”他说,声音很认真。
真真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不用谢。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是吗。”萧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那如果昨晚倒在那里的是别人,你也会救吗?”
“看情况。”真真说,“如果那人看起来不会给我带来麻烦,也许会。”
“那我呢?”萧绝问,“我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真真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呢?镇北王殿下,大半夜浑身是血地倒在一个未出阁的小姐院墙外,这事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萧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会传出去。”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他的声音不高,但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真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伤的你?”
萧绝的眼神暗了暗:“一些……不想提的人。”
“仇家?”
“算是吧。”
“那他们知道你在这儿吗?”
“不知道。”萧绝说,“我甩掉了追兵,翻墙进来的。这里……”他环顾了一下房间,“很隐蔽。”
真真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晨光越来越亮,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真真这才注意到,萧绝的上身还裸露着,只缠着绷带。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膛,线条分明的腹肌……在晨光下,每一寸肌肉都清晰可见。
她的脸莫名有些热,移开视线:“你的衣服都湿了,不能穿了。我让翠儿去找一身我父亲的旧衣服,你先凑合穿着。”
“好。”萧绝应道,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脸上。
真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你……能自己穿吗?”
萧绝试着动了一下手臂,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有点困难。”
真真咬了咬唇:“那……我让翠儿帮你。”
“不用。”萧绝说,“你帮我。”
真真猛地回头:“什么?”
“你帮我。”萧绝重复了一遍,表情很平静,“昨晚也是你帮我处理的伤口,不是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真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哪里不一样?昨晚他昏迷着,她是在救人。现在他清醒着,她是……
是什么?
萧绝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了点暖意:“林小姐是在害羞吗?”
“谁害羞了!”真真瞪他,“我只是觉得不合礼数!”
“礼数?”萧绝挑了挑眉,“林小姐昨晚剪开我衣服的时候,可没提什么礼数。”
真真的脸“腾”地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套她父亲的旧衣服——那是她前些日子收拾东西时发现的,一直放在这里没动过。
拿着衣服走回床边,她尽量不去看萧绝的身体,把衣服放在他手边:“你自己穿,能穿多少穿多少,穿不上的……我再帮你。”
萧绝拿起衣服,是一件深青色的长袍,料子普通,但很干净。他试着抬手,肩胛处的伤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
真真看着他那副勉强挣扎的样子,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
她走到床边,拿起衣服,展开:“抬手。”
萧绝抬眼看着她。
“抬手。”真真重复,声音硬邦邦的。
萧绝慢慢抬起手臂。真真把衣袖套进去,动作尽量轻,但还是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颤抖。穿好一只袖子,再穿另一只。
整个过程,两人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药味混合着男性气息的味道,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头顶。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滚烫的,带着伤疤的粗糙感。
终于把上衣穿好了,真真已经出了一身汗。她退后一步,看着萧绝自己系腰带——这个动作他还能完成。
系好腰带,他看起来终于不像个伤患了。虽然脸色还是苍白,衣服也不太合身——她父亲比他矮一些,也瘦一些,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紧,但至少能蔽体。
“谢谢。”萧绝说。
真真别开脸:“不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萧绝开口:“我该走了。”
真真转头看他:“你现在这样,能走去哪里?”
“回王府。”
“外面可能还有人在找你。”
“我知道。”萧绝说,“但留在这里,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
真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她救了他,现在却要担心被他连累。
“等天黑再走吧。”她说,“白天太显眼。而且你的烧还没完全退,伤口也需要换药。”
萧绝看着她:“你在担心我?”
“我在担心我自己。”真真说,“你要是死在外面,最后查到我这里,我才真的麻烦了。”
萧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太深,太沉,让真真有点招架不住。
她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翠儿早饭做好了没。你……再躺一会儿吧。”
走到门口,她听见萧绝在身后说:“林婉儿。”
她停住脚步。
“昨晚的问题,我还没回答。”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从前,一定见过。”
真真的背脊僵了一下。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房间,和房间里那个人。
真真靠在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晨光洒满庭院,雨后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新。梨花虽然落了大半,但枝头还残留着几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她看着那几朵花,忽然想起昨晚,她蹲在雨里,看着萧绝倒在泥水中的样子。
还有他抓住她手腕时,那滚烫的触感。
以及他问:“你……不怕我?”
怕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偏离轨道了。
而她,好像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