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虫小技?”萧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本王倒是第一次见女子跳《兰陵王入阵曲》,还能跳得这般……有气势。”
真真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真的很深,像两口古井,望不到底。此刻映着殿内的灯火,闪烁着细碎的光。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冽气息,像是雪后松柏的味道。
“王爷过誉了。”真真说,“臣女只是觉得,庆贺战功的宴席,合该跳战舞。那些软绵绵的曲子,配不上将士的血。”
萧绝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很快,快得几乎抓不住。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林小姐,”他忽然问,“我们从前见过吗?”
真真心头一跳。
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说笑了。臣女久居深闺,如何有机会得见王爷天颜。”
“是吗。”萧绝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可本王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脸上,这次停留得更久。从她的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再到脖颈。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像在辨认什么。
真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但她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表情,甚至微微勾起嘴角:“许是王爷记错了。又或者……是在哪个话本子里见过与臣女相似的人?”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算得上是调侃。
旁边几桌的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萧绝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直。但这个短暂的笑容,却让他整张脸的轮廓都柔和了些许。
“也许吧。”他说。
真真福了福身,准备离开。萧绝却又开口:“林小姐。”
她停下脚步。
“你的舞,跳得很好。”他说,“但下次,不必这么拼命。”
他的目光落在她还有些泛红的脸颊,和汗湿后贴在皮肤上的碎发上。声音低沉,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真真怔了怔,才道:“谢王爷关心。”
她转身走回座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坐下。
王氏迫不及待地问:“王爷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真真端起茶杯,发现手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只是夸了句舞跳得好。”
宴席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才散。皇帝和皇后先行离开,百官恭送后,也陆续离席。
出殿时,夜已经深了。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女眷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今晚的见闻。不时能听见“林婉儿”、“战舞”、“镇北王”这几个词。
真真跟在王氏身后,沉默地走着。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跳舞时出的汗被风一吹,贴在身上冰凉。
一件披风忽然落在肩上。
带着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松柏气息。
真真猛地回头。
萧绝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还保持着递披风的姿势。玄色的朝服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脸在宫灯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夜风寒。”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林小姐方才出了汗,当心着凉。”
真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
王氏连忙道谢:“多谢王爷关心。婉儿,还不快谢过王爷?”
真真垂下眼,手指攥紧了披风的边缘。布料很柔软,是上好的丝绸,内里衬着细绒,暖意透过指尖传来。
“谢……谢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萧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有那件披风还留在真真肩上,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翠儿凑过来,小声道:“小姐,王爷他……”
“走吧。”真真打断她,紧了紧披风,“该回去了。”
马车驶出宫门,驶入京城的街道。夜深了,街上的行人寥寥,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中回响。
真真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萧绝把披风披在她肩上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后颈。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还有他的眼神。
那种专注的、探究的、仿佛要看到灵魂深处的眼神。
和她写的萧绝,不一样。
和她想象的,也不一样。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真真下车时,王氏难得和颜悦色地道:“婉儿,今日你做得很好。早些休息,明日母亲再去看你。”
真真应了一声,带着翠儿回了听雨轩。
一进房间,翠儿就迫不及待地关上门,压低声音兴奋道:“小姐!您看见了吗?王爷亲自给您披披风!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这下好了,看以后谁还敢说您痴缠王爷的笑话,王爷分明是对您另眼相看了……”
真真没说话,只是走到梳妆台前,解下披风。
月白色的披风,没有任何花纹,只在领口处用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萧”字。她把披风拿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绣字。
针脚细密,绣工精湛。
就像她当初在小说里写的那样:萧绝的衣物都由专门的绣娘缝制,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
她创造的这个世界,如此真实。
真实的宫宴,真实的灯火,真实的酒香。
还有那个……真实的萧绝。
真真把披风放在桌上,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残留的那点松柏气息。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翠儿还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只是抬起手,摸了摸后颈。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指尖擦过的触感。
轻的,凉的,转瞬即逝的。
却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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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王府,书房。
萧绝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烛火在灯罩里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门外传来敲门声:“王爷。”
“进。”
亲卫统领秦风推门进来,抱拳行礼:“王爷,查到了。”
萧绝放下书卷:“说。”
“今日宫宴上献舞的那位林三小姐,闺名婉儿,是林丞相庶出的女儿。生母早逝,在府中地位不高。从前……”秦风顿了顿,“从前的名声不太好,据说痴恋王爷您,做过不少荒唐事。但近一个月来,像是变了个人,深居简出,连今日的宫宴,最初都称病不想参加。”
萧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还有呢?”
“还有……”秦风犹豫了一下,“属下打听到,一个月前,林小姐曾在府中投湖,被人救起后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就性情大变。”
投湖。
萧绝想起今日殿上,那个女子跳舞时的眼神。
不是痴迷,不是爱慕。
是一种空洞的、疲惫的,深处却又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神。
像废墟上开出的花。
“知道了。”他说,“你下去吧。”
秦风退下后,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
萧绝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很好,清辉洒满庭院。他想起今日殿上,那个女子腾空旋转时飞扬的裙摆,落地时绷紧的小腿线条,还有谢恩起身时,被汗湿的碎发贴在颈侧的样子。
还有最后,他把披风披在她肩上时,她整个人瞬间的僵硬。
以及那一声干涩的“谢王爷”。
萧绝闭上眼。
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不是今日的宫宴,也不是那天的东市。
而是一个模糊的、破碎的画面。
一个女子坐在书案前,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侧脸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垂落的发丝,和紧抿的嘴唇。
还有她写下的字。
一行又一行,填满纸张。
那些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萧绝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
他走回书案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书。
书很旧了,封皮磨损,边角卷起。书名是手写的,字迹娟秀中透着力道:《倾世之恋》。
他翻开书页。
第一页上写着:
“这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
“虽然我不相信爱情存在。”
“但我依然希望,有人能相信。”
落款是:真真。
萧绝的手指抚过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真真。
林婉儿。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夜色越来越深。
而某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也越来越清晰。
又或者,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