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从马背上飞身而下,玄色的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苏柔儿身前。
但他没有拉她入怀。
他只是伸手,轻轻推了她的肩膀一下。
力道很轻,但足够让苏柔儿往旁边踉跄两步,恰好避开惊马冲来的路线。丫鬟惊呼着扶住自家小姐,两人一起跌坐在旁边的摊位旁,有些狼狈,但确实避开了危险。
然后萧绝转身,面对冲来的惊马。
他甚至连剑都没拔。
只是侧身,抬手,在马冲到面前的瞬间,一把抓住了缰绳。手臂肌肉绷紧,玄色衣袖下的线条清晰可见。惊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但被他死死拽住,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快、准、稳。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招式,甚至没什么表情。
真真看着,忽然笑了。
不是她写的那样。
她写的是萧绝将苏柔儿搂在怀里,温柔地问她有没有受伤。她写的是苏柔儿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脸越来越红。她写的是两人在惊险过后对视,眼里只有彼此……
而现在呢?
萧绝松开了缰绳,那匹马在原地喘着粗气,终于安静下来。他看都没看苏柔儿一眼,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
苏柔儿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来,衣裙上沾了些灰尘,发髻也有些松了。她看着萧绝的背影,咬了咬嘴唇,上前两步:“王爷……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萧绝脚步顿了顿,回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苏柔儿脸上,停留了一瞬。
真真在窗边看着,忽然有点好奇他会说什么。按照原著,他应该说“姑娘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然后苏柔儿会自报家门,他会说“原来是苏太傅的千金”……
但萧绝开口,说的却是:
“方才情急,唐突了姑娘。抱歉。”
声音不高,但隔着一段距离,真真还是听清了。那声音比她想象的要沉一些,带着点磁性,很好听,但也透着明显的疏离。
苏柔儿显然也愣了一下,才慌忙摆手:“不不,是王爷救了小女,小女感激不尽……”
萧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朝自己的马走去。
就这么……结束了?
真真挑了挑眉。
她创造的这个男主角,好像比她写的要……冷淡一些?
不,不是冷淡。
是克制。
一种近乎冰冷的克制。
她写萧绝的时候,为了凸显他的“深情”,给了他很多外露的情绪。对女主的关心、担忧、温柔、宠溺……那些情绪都是炽热的,像燃烧的火焰。
但现在她看到的这个人,情绪是内敛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有点意思。
萧绝已经翻身上马。他的手下也纷纷上马,一行人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萧绝忽然抬起头,朝茶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真真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目光。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街上熙攘的人群,隔着二楼窗口那个不算宽敞的空间。
他的目光很淡,像清晨的薄雾,没什么温度,却有种穿透力。
真真心里一跳。
他看见她了?
不可能。她坐在窗边,但窗边不止她一个人。这茶楼二楼有好几个雅间,每个雅间都有人。他不可能知道她在看。
但那目光确实在她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策马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只剩下街对面惊魂未定的人群,和站在胭脂铺门口、望着他离开方向的苏柔儿。
真真收回视线,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
翠儿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刚才那就是镇北王啊?果然跟传闻中一样,又英俊又厉害……”
“嗯。”真真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那位穿鹅黄衣服的小姐,是苏太傅家的千金吧?”翠儿继续说,“她长得真好看,跟王爷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
真真抬起眼,看了翠儿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翠儿立刻闭上了嘴,讪讪地退到一边。
真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彻底凉了,涩得舌尖发麻。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身:“走吧。”
“小姐,咱们这就回去了?”翠儿问。
“不然呢?”真真戴上帷帽,白色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戏看完了,该散场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街对面。
苏柔儿还站在那里,丫鬟正在帮她拍打衣裙上的灰尘。她低着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耳根还泛着浅浅的红。
真真收回视线,推门走了出去。
下楼,出茶楼,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东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真真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苏柔儿羞红的脸,也不是那场偏离了剧情的“英雄救美”。
而是萧绝最后抬头看过来时,那双眼睛。
深邃的,淡漠的,像冬夜的星空,遥远而冰冷。
和她写的,不一样。
和她想象的,也不一样。
马车拐过一个弯,茶楼被抛在身后,渐渐看不见了。
真真睁开眼,掀开车窗的帘子,看向外面。
四月的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各自的表情。喜悦的、焦急的、疲惫的、麻木的……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至少对她来说,现在是真实的。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姐,”翠儿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没事。”真真说,“只是觉得,这戏演得不太好。”
“啊?”翠儿没听懂。
真真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快便消失了。
马车继续前行,载着她,驶向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丞相府。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街角转弯处,萧绝勒马停下。
他回头,看向茶楼的方向。
“王爷?”身边的下属疑惑地问。
萧绝沉默片刻,才开口:“方才茶楼二楼,靠窗那个雅间,坐着什么人?”
下属愣了一下,摇头:“属下没注意。王爷,需要属下去查吗?”
萧绝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抬头时,看见的那一抹身影。
月白色的衣裙,淡青色的外衫,松松绾着的发髻。脸看不太清,但那个坐姿……
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垮着,像承载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那不是好奇张望的姿势,也不是痴迷注视的姿势。
那是……
一种冷静的、疏离的、带着点审视意味的观察。
像在看戏。
像在评判。
萧绝收回视线,策马继续前行。
“不必了。”他说。
声音很淡,很快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