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丞相府庭院,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真真坐在水榭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不是女戒女训,也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而是从书房角落里翻出来的一本《大周舆地志》。翠儿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茶盘,眼神时不时往院门口瞟。
“小姐……”翠儿小声开口,“您真的不去前厅吗?老爷刚才又派人来问了一次。”
真真翻过一页,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是冷的。
“我说了,身子不适。”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父亲若是怪罪,我担着便是。”
“可是……”翠儿咬了下嘴唇,“今日府里来了好多客人,都是来给镇北王贺喜的。三小姐、四小姐都去了,您若是不去,怕是又要被说闲话……”
真真抬起眼,看向远处庭院里那棵开得正盛的梨花。白色的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像一场安静的雪。
“那就让他们说。”她说,“说林婉儿痴心妄想也好,说她不识抬举也罢。我听着。”
翠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看着自家小姐——今日小姐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淡青色的薄纱褙子,头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绾着,脸上未施脂粉。这身打扮素净得不像要去参加宴会,倒像是……像是要去庙里上香。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小姐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美。不是从前那种刻意讨好的娇媚,而是一种疏离的、带着点冷意的美。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霜,看得见,却摸不着。
真真合上书,站起身。裙摆随着动作荡开一个弧度,月白色的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翠儿,备车。”她说。
翠儿眼睛一亮:“小姐您改变主意了?”
“不。”真真走到水榭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花瓣,“我想去东市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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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是大周京城最繁华的集市。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云集。绸缎庄、脂粉铺、古玩店、茶楼酒肆,还有那些沿街叫卖的小贩,挑着担子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吹糖画的,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和人声的嘈杂,构成了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
真真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的纱帘看着外面。翠儿坐在她对面,手里紧紧攥着个荷包,一脸紧张。
“小姐,咱们这样偷跑出来……万一被老爷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真真淡淡道,“总比在府里听那些闲话强。”
她记得原著里今天这场戏——林婉儿得知萧绝和苏柔儿要在东市“偶遇”,便特意赶来,想要“破坏”。结果不仅没破坏成,反而当众出了丑,被萧绝冷眼相待,更加坐实了她“痴缠”的名声。
所以她来了。
但不是来“破坏”的。
她是来看戏的。
马车在一家茶楼前停下。真真戴上帷帽,白色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面容。翠儿扶着她下车,两人进了茶楼,要了二楼临街的雅间。
雅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敞开着,正好能看到街对面的胭脂铺——那是原著里萧绝和苏柔儿初次相遇的地方。
真真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摘了帷帽。店小二上了茶和几样点心,翠儿给他塞了块碎银,他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小姐,咱们到底要看什么呀?”翠儿好奇地凑到窗边。
“看一场好戏。”真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叶。
茶是普通的绿茶,味道很淡,带着点涩。她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家叫“红袖添香”的胭脂铺上。
铺子门面不算大,但装饰得很精致。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风一吹就轻轻晃动。铺子里进出的多是女子,偶尔也有陪着夫人小姐来的男子,但都规规矩矩站在门口等。
真真看了眼天色。按照原著的时间线,苏柔儿应该快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辆精致的马车在胭脂铺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苏柔儿。
真真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笔下这个角色,当初创造的时候,倾注了她对“完美女主角”的所有想象。家世好、容貌美、性格温柔善良、才情出众,几乎是所有古早言情文里标配的白月光。
现在亲眼看见,她不得不承认——她写得挺成功的。
苏柔儿确实很美。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温婉的、像江南烟雨般柔和的美。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温婉,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看起来总是带着笑意。
她站在胭脂铺门口,微微侧头和丫鬟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街上有不少人朝她看去。男子眼中多是惊艳,女子眼中则多是羡慕。
真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女主角,然后让这个女主角去爱一个完美的男主角。两个人经历种种磨难,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多标准的童话。
可惜,她现在已经不相信童话了。
苏柔儿进了胭脂铺。真真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街口。
萧绝应该快到了。
按照她写的剧情,今天萧绝会“正好”路过东市,“正好”看见苏柔儿从胭脂铺出来,“正好”有惊马冲过来,“正好”他英雄救美。
多么“正好”。
多么“命中注定”。
真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些。
她看着街口的方向,心里默数着时间。
三、二、一——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是一匹马,而是一队人马。黑色的骏马,马上的人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刀。为首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只是匆匆一瞥,真真也立刻认出了他。
萧绝。
她笔下的男主角。大周最年轻的异姓王,战功赫赫的镇北王。十八岁随父出征,二十岁独当一面,二十二岁平定北疆叛乱,受封王爵。今年二十四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她当初写他的时候,查了多少史料,翻了多少兵书,才一点一点构建出这个人物的骨架。他的眉眼、他的性格、他的习惯、他说过的话、他打过的仗……每一笔都是她亲手描画。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马上,从街口缓缓而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玄色锦袍,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衣领处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边缘。墨发用玉冠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略显冷硬的直线。
他的坐姿很挺拔,背脊笔直如松。握着缰绳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马鞍旁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种沉沉的杀伐之气。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胆大的女子悄悄掀起车帘看他,又红着脸放下。有认识他的人恭敬地行礼,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真真坐在窗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
这就是她创造出来的人。
一个她曾经相信会存在的、完美的男主角。
现在她不信了。
萧绝的马在胭脂铺前停下。不是刻意停下,而是前面有辆运货的板车挡住了路,车夫正在慌忙挪动。
时机卡得刚刚好。
真真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好戏要开场了。
果然,胭脂铺的门帘掀开,苏柔儿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个小锦盒,大概是买了什么胭脂水粉。丫鬟跟在身后,手里还捧着几个纸包。
两人走到门口,苏柔儿抬起头,正好看见了马上的萧绝。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真真看着这一幕,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她当初写的文字:
【那一日,东市繁华,人声鼎沸。她从胭脂铺走出来,一抬头,便看见了他。
他坐在马上,玄衣墨发,眉眼如画。
她怔在原地,手里的锦盒差点掉落。
他也看着她,眸色深深。
那一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他们二人,隔着熙攘的人群,静静相望。
这便是……命中注定吧。】
多美。
多虚假。
真真端起茶杯,想要再喝一口,却发现杯里已经空了。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街对面,苏柔儿的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福了福身,轻声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看口型,大概是“参见王爷”。
萧绝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
然后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尾传来,伴随着人群的惊呼:“马惊了!让开!快让开!”
一匹枣红色的马疯了一样冲过来,马背上没有人,显然是受了惊。它横冲直撞,撞翻了好几个摊子,瓜果蔬菜滚了一地。
人群尖叫着四散躲避。
而苏柔儿,正好站在那匹惊马冲过来的路线上。
她显然吓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锦盒掉在地上,胭脂撒了一地。
按照剧情,接下来萧绝会飞身下马,一把将苏柔儿拉到怀里,躲开惊马。然后惊马会撞上旁边的摊子停下,萧绝会关切地问苏柔儿有没有受伤,苏柔儿会红着脸摇头……
真真看着。
她等着看这场她亲手设计的“英雄救美”。
惊马越来越近。
苏柔儿脸色煞白。
萧绝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