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本没有全透明的空间,只是摆的镜子太多了,真实的反射构成了虚假的幻觉。
“你……最近还好吗?”一年的光阴足以让锋利的情感变钝。承影没有挪动步子,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像废话的废话。
“我很好,”她回应道,“谢谢你。”
“谢什么?”
“你来试验部。”如果剑没走偏锋,如果持剑人没有改变章法,这个名为“承影”的人,应该沉浸在哲学或者心理学的玻璃窗里,而不是站在她面前,以一个试验部小小学生的身份。
他以为她感谢的,是他的关怀。但当她将他潜藏的心思一语道破时,他也没有感到出乎意料,只是有些……黯然神伤。Drawn观察人的能力其实远超他之上,只是她在读懂别人的心思之后选择视若无睹,而他则想要深入探究罢了。真正的天才的事若不见,给半天赋选手让开了赛道,而当半天赋选手登上领奖台时,看到了天才毫不在乎的赞美。
她比他更适合□□。
Drawn知道他来试验部的原因,他却不知道她来试验部的隐情。
“它,是开源体?”
“Creusa,”Drawn招手示意它走过来,“它的名字。我的孩子。”
温柔?承影不知如何描绘Drawn眼波中的柔情,似是有母爱的光辉,又似有造物主的雾霭。她情感的热巅与寒极,只因她与她孩子的距离而变化。
它赤脚移动的步子里,仿若有风铃的脆响,日光折射闪过承影的眼眸,直至Creusa与其擦身而过,他方才注意到它半透蚕丝衣下贴肤的水晶身体链,如同粉荷瓣上滴滴露珠,圣洁之如新生,神幻本就无像。
而那荷发玉肤中散逸的温柔香,一步步将人引诱到天界花池。
“您好。”它轻轻弯下身,一只手从衣缝间缓缓伸出,蚕丝衣边顺着它的小臂浮动,滑下。
“你好。”抬眼间,承影对视上那春夏之交的眸子,搭上手的霎时,一种如沐春风的温暖从掌心漫开,那温暖过于完美,像是没有边界的梦境,让他从心底产生一种惧怕被惊醒的寒意。
“来顶楼吗?”Drawn将一切看在眼里。
“什么?”
“试验大楼太矮,我最近计划新建顶楼。”
就只说能涉足的一百一十六层,便已然是百废待兴后全大陆最高的建筑,再算上专属于Drawn和正部长的楼层,以及即将竣工的标志性上千米镂空构造,总部大楼定然会成为全地球地壳最高处。
“那样会突破高层大气,进入外星文明可攻击的范围。”他道。
她与他对视的眼神是那样冷静,全然没有注视Creusa时的那份深情。
“越接近,越了解。”只是这六个字,“等顶楼建好,你来吗?”
只是这六个字……
“妈妈,”Creusa温声细语轻轻撕裂沉默的玻璃纸,明明是懵懂地转过头,可它的每一帧的动作都有着那样一种不悔的从容,“我该怎么称呼他?”
“都可以,你喜欢什么?”
没有经过人伦驯化的生命轻轻将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
“亚父?”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似乎受到了蛊惑,忘记了眼前的开源体比他高了半头,忘记自己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学生,只记得有这样一个来人间才满一年的小生命,用生灵最发端的嗓音,询问他是否能给予它爱意。刹那间,他似乎理解了Drawn眼里的感情,与其说是实验员对自己的作品的肤浅释义,倒不如说,那是一种先生想要对后生赐予的发自深心的慈爱。
“嗯。”而他,竟相信这就是真理。
粉荷浅浅绽放,爱得到回应。
一阵异响从承影的白大褂口袋里发出,他拿出通讯器,是组长的电话,说是到集合回校的时间了。
“那,我走了。”他想最后再看Drawn一眼,一年会有多大变化呢?
“嗯。”一年,她变了很多。
“再见,亚父。”它轻轻拉住妈妈的手,和他告别。
电梯打开了怀抱,他栖身于此。
电梯门缓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