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来越凉，天台上，闯过拦网的气流携着一股寒意，灌入承影的学生衬衫。刘海一浪一浪拍上他额头的岸，濡湿他眼的礁石。他感到气温冷冽，可任由裤管翩翩随风哗然，他也未曾抬起离去的步子。

眼下，新建的高楼与未清理完毕的建筑残骸还没划开界限，绿化带在地球三战未愈合的伤口里被拔苗助长。

天台的门发出吱呀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轻柔的平底帆布鞋的脚步声。

“承影？”

他回过头。礁石上坐着一位人鱼。是欣。

“老师找我们。”欣从他失意的目光里，解读了礁石的脆弱。Drawn离开了院校，离开了他们，离开了他。

“嗯。”在不久以前，Drawn以研究成品——开源体，被试验部破格录取，她成为全校的骄傲，甚至是全人类的骄傲，因而16岁的她被誉为“天才少女”。他本该替她高兴，可他的脑海不断重现他们相见的最后一面，她登上试验部的专车，望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另一方面，他的生活不可避免地再也没有她的存在。

欣懂得他的思愁，正如她天性中理解人类悲欢的一般。不询问他为何悲伤，假装自己只是无知的旁观者和前路的引领者。

“老师。”承影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请进，”坐在软椅里的女人回过头，露出的温和笑容里已然有了继任□□长的气质，后来她也正如人们所意料地连任到她主动将职位禅让给她的学生，“天冷啦，小承，记得添衣呀。”

“谢谢老师。”他乖巧地坐在一旁的沙发里，小心接过老师手里的热茶。茶水透过杯身直达手心的温热感，正如老师的昵称一般——“暖酥”。

“抱歉课余时间还找你们来，你们即将分科了，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和我谈谈你们的想法？”

地球旧纪元末二年，正如所有处在这个时代的高阶院校学生一样，承影和欣也须做出抉择，要么进入提前批的四大部：□□，试验部，协会，穹髓；要么毕业后各凭本事，自寻生路——非要说已经被录入试验部而没有完成学业的Drawn的话——天才总是殊途。

看到两个心爱的孩子点了点头，暖酥笑道：“你们喜欢□□吗？”

“喜欢。”异口同声。

“想过来吗？”暖酥由衷道，“小承，你的各科成绩都很优秀，更是个很有哲思的孩子，观察力也很强，如果报考□□，会相当顺利，而且我知道你喜欢文化，不是吗？正如你在作文里写的那样。不论是哲学局还是心理局，对你来说都是很好的地方。”

暖酥说得对，可对的事并不总能得到回应。看到承影缄默的眉眼，暖酥便知道，其实某些序章便已然开启了。

“……”他没敢看老师的眼睛，他愧对那双温柔得像春桃一样的眸子。其实暖酥早就不是代课老师了，只是Drawn、欣还有自己的父母都是暖酥的朋友，她才以某种莫名的责任感将他们收下，作为关门弟子。“老师，我……能去试验部吗？”

晚霞没有褪色，睡在窗框里像是一副油画。

因为如其所料，所以没有惊讶。暖酥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他不自觉握起的拳上，缓缓地说：

“悲欢不能决定离合。

“但你可以做你想做。”

彼时，又有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轻柔得像天街小雨。承影慢慢抬起头，看向这手的主人——欣，她正以同老师一般慈爱的眼神注视着她。恍惚间，老师和欣似乎是同一人，因而随着记忆生锈，在他的梦境碎片里，无论是谁的脸庞，都能在一副油画里拼凑出晚霞色的身姿。

承影从梦中挣脱时，已是傍晚，一年前老师的音容笑貌似乎仍然浮现眼前——自从他和欣分科考试后，暖酥便没再代课，回到□□专心致志地担任起最年轻的正部长的职务，那时，再见到老师已非易事，后来他才意识到是什么变了，他与暖酥再也不仅是学生与老师的关系，更显然的，是四大部之一的部长与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的距离。而欣因为选择了报考□□，要到教育局进修，与来到试验部分部附属院校的自己也相见甚少。

干涩的痛感像砂纸一样摩挲着他的眼球，疲倦成为常态，但常态不代表会适应。这一年，整整一年，他都没有在报刊新闻以外的任何地方见过Drawn，而杂志里，除了眼中打光无法中和的冷意，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决然而孑然。

“承影？”同学过来喊了他一声，而他根本不记得对方的名字。

“抱歉，走神了。”他将情绪揉碎，塞进眼睛。

“今天去总部学习，你报了吗？”

他这才想起这位同学其实是他的小组组长：“报了。”

“那走罢，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对方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从东南城区前往阈城的路不近，大巴车上氛围的进度条由三部分组成：兴奋讨论试验部总部是什么样的，回忆自己为了报上这个名额多不容易，进而追溯自己来试验部是个怎样的选择；都睡着了，时而会传来鼾声，以及被空调冻醒了以后拉扯衣服的声音；谈到天才少女：

“我的天，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人家十六岁就破格录取，今年才十七岁就是主任了，我选择都快十八了还是个普通学生。”

“你跟她比干嘛，人家是天才~话说，我听人说开源体长得可好看了，我要是有造开源体的能力，造它七八个！”

“你这是想妻妾成群罢！”

一阵哄笑。

“不过那开源体不是用来对抗地外文明的吗？可现在地外文明什么样子一点消息也没有。”

“搞不好是协会搞的什么噱头，去年协会以保护地球动用了多少公款？地球三战过去还没三十年呢，要是真这样，就现在地球满目疮痍的样儿，一个开源体再厉害，能抵住？”

“诶诶诶，怎么谈起敏感话题了，快停，别影响我政审。”

“你还想着进协会呢？”

“大环境不好，给自己多留条后路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