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眠依然无语地盯着他——很想说点什么,但碍于这人的确帮了自己很多,而他也……确实欠这人一点钱而放弃了表达自己的不爽。
花眠用筷子戳着面前的米饭,嘟嘟囔囔地说:“你太恶劣了,段老师。下次不请你吃饭了。”
段泽洲打开那盒印泥,用拇指在那份搞笑的借款合同上按了戳:“你请我吃饭可以抵你的利息。”
花眠又一下子蔫了:“那、那好吧。”
这人,反抗得挺快,认怂也认得挺快。
段泽洲在合同上按了自己的手印,却又一直把那份合同放到自己面前,完全没有拿给花眠的意思。
他看着花眠气闷地继续吃着碗里的饭,心里却在不合时宜地想,就是因为这样,花眠才会被沈重这样反复伤害吧。
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自己,如果那天花眠撞到的不是自己,那么,现在的花眠,又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他想不出答案,也有那么一丝恐惧去想这个答案。
短暂沉默了几秒钟后,花眠起身,向他伸出了手,很没什么好气地说:“筷子给我,我要去刷碗了。”
段泽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动,而是又把手里的另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花眠像被烫到一样,差点没忍住伸手直接打掉:“什么啊?拿走!”
段泽洲却没说话,只用眼神示意他接过打开。
花眠深呼吸几次,做好了心理准备后,终于肯伸手接过——
那是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不怎么仔细地绕了几圈线。花眠很轻易地解开了,从里面掏出了几张照片。
看到那几张照片的第一眼,花眠还有些疑惑。他甚至将其中一张照片翻了过来看看背面,试图找出些蛛丝马迹。
之后,他又看到了第二张照片,这才……恍然大悟。
他极震惊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向段泽洲——
段泽洲坐在椅子上,看到那双望向自己的浅色眸子时,不知为何,竟罕见地有了一丝想要躲避那道目光的冲动。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自然地说:“马上就快六月了,各个学校都在忙着拍毕业照。那天有点工作,去了一趟你的学校,刚好碰到他们在拍照,就顺便要了一张。”
话说得轻松,实际情况自然不可能是这样。段泽洲略过了中间的交涉,把这件事情包装成顺手而为的简单事。
但此刻的花眠,已经无心再去关心这些了。
手里的照片上,他短暂相处过一年的同学和老师们或站或坐,对着镜头笑得开心。
那么青春的一群人,那么明媚的阳光。他们站在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身后站着业内某位名人的雕像。
这么好的一张照片,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有着肉眼可见的光明未来。
而这张照片里,唯独缺少了他。
*
大约四点的时候,花眠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懵懵地坐起。
厨房里,碗筷整齐地倒扣着沥水,餐桌也已经收拾好了。
花眠起身四下看看——
段泽洲的鞋子还摆在玄关,他还没走。
再走近厨房才看到,原来那人搬了一把躺椅,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听到身后的动静,段泽洲从椅子上坐起,淡淡地说:“醒了?”
花眠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
他的手里还攥着段泽洲的薄外套,是自己睡着后,被那人盖在身上的。
他给自己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最近……最近没休息好。”
……段泽洲送来的这几张照片实在让他悲伤不已。曾经以为能够坦然接受那些悲惨遭遇,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只不过几张简单的照片就能让他泪如泉涌。
花眠捧着那几张照片,泪如雨下。
曾经设想过的那么美好的大学生活,也在沈重一而再再而三的干预下提前夭折。现在留给花眠的,也只有这几张简单的照片,和已经不太清晰的同学们的脸庞。
他在这样的悲伤里哭到力竭,就这样昏睡过去了。
好在段泽洲没有戳穿这个借口,他还开了个玩笑:“说是请我吃饭,结果碗是我刷的,你有点过分了,花眠。”
花眠的眼睛还肿着,鼻尖也还泛着红,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他已经忘了自己先前还差点被面前的人硬塞了三百万的债,此刻很真情实意地说:“不好意思哦段老师,下次再请你吃饭。”
段泽洲挥了挥手:“行,过两天再找你,最近又忙了。”
他没有提及刚才那些照片,却也没有刻意避着。他指了指某处,说:“不知道你想把照片收到哪里,我就先放到那儿了,你自己收。”
花眠点了点头,说“好”。
“嗯,那我先回去了,时间不早了。”段泽洲拿过自己的外套,又说,“最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花眠睫毛一抖。
五月中旬,天气已经热起来了。段泽洲并没有要穿上那件外套的意思,只是拿在手里,很不经意地又补充道:“什么都可以。”
这一次,花眠没有像之前一样,面带感激地对他说感谢,而是当真仔细思考了一会儿。
段泽洲不知道花眠在思考些什么,只觉得他应该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花眠的目光忽然变得悠长。
在这安静的几分钟里,他或许在回想曾经的同学们相处的那一点点时间。
可能是快乐的时间更多,也可能会和同学们发生不大不小的矛盾。
他或许会认真听课,也或许只在期末考试前临时突击只为求一个及格。
又或许,这些快乐和矛盾、这些认真和敷衍通通都没有,他只是过了一段和往常没有太大区别的时光。
许久之后,花眠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着段泽洲,微红的眼眶藏着透亮的双眸。
他没有回答,只是抿了抿嘴,浅浅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