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实验小学提前两节课放学。
教室里已经有孩子在交换元旦贺卡,彩色的信封在课桌间传来传去。
沈明昭收拾书包时,看见徐青珩已经等在教室后门。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背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书包。
“我妈说可能要很晚。”走出校门时,徐青珩说,寒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沈明昭点点头,把围巾裹紧了些。她的围巾是外婆织的,深红色,有些旧了,但很暖和。
两人坐上19路车。这个时间点的车厢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和几个拎着购物袋的老人。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商铺的橱窗里已经摆出了元旦促销的招牌。
财政局大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推开门时,沈明昭看见周雪梅和王雅琴正对坐在拼起来的两张办公桌前,面前摊满了账本和报表。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气息。
“来了?”周雪梅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先写作业吧。”
王雅琴却放下了手中的笔,笑容满面地看过来:“哟,我们青珩这么贴心,还知道今天妈妈加班要陪着来?”
她的目光在徐青珩和沈明昭之间转了转,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不对不对,是陪昭昭来的吧?”
徐青珩的耳根瞬间红了。“妈。”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好好好,不说不说。”王雅琴笑着摆摆手,转头对周雪梅说,“你看这孩子,脸皮薄。对了雪梅,听说中山公园那边新开了个游乐园,今晚有跨年活动。让两个孩子去玩玩吧?总比在这儿干坐着强。”
周雪梅看了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有些犹豫:“天都黑了,不安全吧……”
“有什么不安全的,公园里人多着呢。”王雅琴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塞给徐青珩,“去吧去吧,九点前回来就行。在这儿我们也分心。”
徐青珩接过钱,看向沈明昭。
周雪梅沉吟片刻,终于松口:“去吧,注意安全。别玩太危险的。”
走出财政局大楼,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
中山公园离财政局不远,步行只要十几分钟。
街道两旁的树上已经挂起了彩灯,红色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游乐园在公园的东南角。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快音乐和孩子们的尖叫声。
门口立着巨大的充气拱门,上面写着“元旦狂欢夜”。
徐青珩买了票。
两人走进游乐园时,都有些愣住了。
旋转木马在夜色中缓缓转动,彩色的灯光在木马身上流动。
摩天轮静静矗立在游乐园中央,每个轿厢都亮着暖黄色的光。
海盗船在空中大幅度摇摆,上面的人发出兴奋的叫喊。
这是沈明昭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
在老家县城,只有庙会时会有几个简陋的游戏摊,从来没有这样正规的游乐园。
“想玩什么?”徐青珩问。
沈明昭的目光落在旋转木马上。
那些彩色的木马在音乐中起伏旋转,灯光流转,像童话里的场景。
“旋转木马。”她轻声说。
徐青珩点点头。
两人走到旋转木马前排队,前面有几对带着孩子的父母。
轮到他们时,沈明昭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徐青珩选了旁边一匹深褐色的。
音乐响起,木马开始缓缓转动。
沈明昭握着冰冷的金属杆,看着周围的景物开始旋转。
彩色的灯泡串成流动的光带,远处摩天轮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人们的脸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木马一上一下,像在温柔地奔跑。
沈明昭想起她小时候在乡下骑过真正的马。
“马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呼地过。”那时外婆说。
此刻虽然没有风,但这种起伏的节奏,这种旋转的视野,让她有种奇异的放松感。
她转过头,看见徐青珩坐在旁边的木马上,背挺得很直,表情有些僵硬,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你不喜欢吗?”音乐声稍小些时,她问。
徐青珩愣了一下:“没有。只是……没坐过。”
“我也是第一次。”沈明昭说。
木马继续旋转。灯光流淌,音乐悠扬。
有那么一会儿,沈明昭忘记了这是冬夜,忘记了这是在省城,忘记了自己是个转学生。
她只是坐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随着音乐起伏,看着彩色的灯光在夜色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
旋转木马停了,两人下来时,都有些意犹未尽。
“还想坐吗?”徐青珩问。
沈明昭摇摇头:“去看看别的。”
他们在游乐园里慢慢走。路过一个射击气球赢奖品的摊位时,徐青珩停下脚步。
摊位上挂着一排排彩色气球,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各种毛绒玩具。
“试试?”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笑着递过一把玩具枪。
徐青珩接过枪,检查了一下,然后举起,瞄准。
他的动作很稳,呼吸平稳。第一枪,气球破了。
第二枪,第三枪……他一口气打爆了十个气球。
摊主啧啧称奇:“小朋友厉害啊!选个奖品吧。”
徐青珩看向沈明昭:“你选。”
沈明昭看了看架子上的奖品,最后指了一个白色的小兔子玩偶。
摊主取下玩偶递给她,兔子很柔软,耳朵耷拉着,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
“谢谢。”沈明昭抱着兔子,轻声说。
徐青珩推了推眼镜:“不用谢。”
他们继续往前走,海盗船前排队的人最多,尖叫声也最响。
沈明昭看了看那在空中大幅摇摆的船,摇摇头:“这个……算了。”
徐青珩也看了看,点点头:“嗯。”
最后他们停在摩天轮前。
巨大的转轮静静矗立,每个轿厢都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盒子,缓缓上升,又缓缓下降。
“坐吗?”徐青珩问。
沈明昭抬头看着那些逐渐升高的轿厢。从那么高的地方看下来,城市会是什么样子?
“坐。”她说。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轮到他们。
工作人员打开轿厢的门,两人走进去。
轿厢不大,面对面有两排座椅。
门关上后,轻微的晃动,然后开始缓缓上升。
起初很慢,几乎感觉不到移动。
但渐渐地,地面的景物开始变小。
游乐园的彩灯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旋转木马成了一个小小的、转动的圆盘,海盗船像一片摇摆的树叶。
沈明昭把脸贴在玻璃上。
视线越过公园的围墙,能看到财政局那栋灰白色的大楼,能看到19路公交车像玩具车一样在街道上移动,能看到远处商业区璀璨的灯火。
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闪烁的地图。
“从这儿能看到实验小学吗?”她轻声问。
徐青珩凑过来,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那边。看到那片红屋顶了吗?那是体育馆。”
沈明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一片楼房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抹红色。
那就是她每天上学的地方。
轿厢继续上升。现在,连那些高楼都开始变小了。
夜空在头顶展开,深蓝色的,没有星星,但干净澄澈。
“我爸爸说,”徐青珩忽然开口,“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但有时候,站得太高,就看不清细节了。”
沈明昭转过头看他。轿厢里的灯光很柔和,照着他的侧脸。
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你爸爸……”她犹豫了一下,“对你要求很高吗?”
徐青珩沉默了几秒,“他希望我以后能走他的路。”
他说得很简单,但沈明昭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轿厢到达了最高点。在这一刻,他们悬在城市上空,像两个暂时逃离了地面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