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省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市少年宫的大礼堂里却暖意融融,灯火通明。
全市小学生数学思维挑战赛的决赛正在这里举行。
一百二十名学生将在这里进行为期一天的智力角逐。
沈明昭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心里有细细的汗。
她穿着实验小学统一的深蓝色校服外套,里面是妈妈周雪梅特意给她新买的白色高领毛衣。
礼堂很大,高高的穹顶上挂着明亮的吊灯,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暖气和淡淡的紧张气息。
徐清珩坐在她旁边,正在最后检查文具袋里的东西。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表情平静,仿佛这只是又一次普通的随堂测验。
“正常。”徐青珩把文具袋拉好,“按平时练习的节奏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有种奇异的安抚作用。
沈明昭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前方舞台背景板巨大的赛徽上。
一个月前,他和徐青珩从年级初筛中脱颖而出,成为实验小学五年级组唯一晋级的队伍。
那之后,每周二和周四放学后,他们都会留在教室或图书馆,一起做历年真题,讨论解题思路。
有时候晏棠音和苏未然也会留下来,晏棠音负责给他们带零食,苏未然则负责在他们陷入僵局时活跃气氛。
那些傍晚,窗外的天色从橙红渐变成深蓝,教室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沈明昭发现,徐青珩的思维世界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并不只是刻板地套用公式,相反,它经常会有一些非常规的、近乎跳跃的思路。
而她的优势在于耐心和细致,总能发现他推导中可能存在的细微漏洞。
“你的解法更优雅,”有一次他看完徐青珩,用一种极其巧妙的方法解出一道组合数学题后,由衷地说,“但风险也更大,如果中间某一步想岔了,整个思路就垮了。”
“所以需要你这样的队友,”徐青珩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我的思路负责打开局面,你的严谨负责守住成果。”
那时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映在暮色里。
沈明昭看着他镜片后平静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曾经让她不知所措的班级里,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各位同学请注意,比赛即将开始。”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请检查座位号,将个人物品放在指定位置,比赛期间不得交头接耳,有问题请举手示意监考老师。”
试卷发下来了。
厚厚的八页纸,三个小时十二道大题。
沈明昭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类型,数论、几何、组合、逻辑推理……难度果然比初赛高出一个档次。
她拿起铅笔,在第一道几何证明题的图形旁边,轻轻标注了几个已知条件。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缓缓流逝。
礼堂里很安静,只有翻动试卷的沙沙声,偶尔有学生轻声咳嗽。
做到第七题时,沈明昭卡住了。
这是一道复杂的行程问题,涉及三个物体在不同速度下的多次相遇。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三条时间轴,标了无数个点,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关键信息。
她抬起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余光瞥见旁边的徐清珩也正好停下笔,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同一道题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也没思路。
沈明昭重新低下头,盯着题目里那句“当丙第三次超过甲时,乙恰好完成整个路程的多少”。
丙超过甲……第三次……她忽然想起外公曾经教过她的一种方法——将多次相遇问题转化为周期性规律。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下:“设甲乙丙的速度比为a:b:c,第一次相遇时间t1……”
思路像一道微光,在混沌中逐渐清晰。
她越写越快,笔下生风。
五分钟后,一个简洁的表达式出现在纸上。
她将答案誊写到答题卡上,抬起头时,发现徐青珩也刚好写完这道题。
他侧过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那是他们练习时培养出的默契。
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就能知道“这道题过了”。
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
参赛学生和带队老师在少年宫食堂用餐。
沈明昭和徐青珩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雪花还在飘,细细密密的。
“第七题,你用了什么方法?”徐青珩问。
“将相遇周期转化为速度比的最小公倍数周期,”沈明昭说,“然后用比例分段。”
徐青珩点点头:“我想得是构造虚拟参照系,让其中一个物体静止,计算相对运动。”他顿了顿,“你的方法更直接,很好。”
这个很好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郑重的分量。
沈明昭低下头吃饭,耳根有些发烫。
下午的比赛更考验体力和心态。
最后三道题难度陡增,沈明昭做完倒数第二题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剩二十五分钟。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有些僵硬。
最后一题是开放性的数学建模题。
假设你是一个城市规划师,要设计一个公交线路系统,满足若干条件,并给出最优解的设计思路和数学依据。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小学数学竞赛的常规范畴。
沈明昭看着题目,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是每周五她独自乘坐的19路公交车。
是从实验小学到财政局那两站路经过的街景,是省城纵横交错的街道和永远繁忙的路口。
她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昭昭,数学不是只在书本上,生活中处处都是数学。”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网格,代表城市街区。
然后开始设定条件:线路覆盖率、换乘便利性、运营成本……
她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这是比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那一刻,她只是一个试图用数学理解世界的小小探索者。
交卷铃响起时,沈明昭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
她放下笔,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那种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去解决一个真实问题的兴奋。
试卷被收走,礼堂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和低声交谈。
沈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也前所未有的充实。
“最后一题,”徐青珩转过头,“你从哪个角度入手的?”
“公交线路的实际需求,”沈明昭说,“我画了个简化路网,用图论的思想分析连通性。”
徐青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用了线性规划,设未知数表示线路选择,列约束条件。”
他顿了顿,“但你的思路更贴近实际,评委会喜欢。”
成绩要两个小时后才公布。
这期间,参赛学生可以在少年宫的活动区自由活动。
沈明昭和徐青珩没有去跟其他学校的学生交流,而是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拿出各自带来的书。
沈明昭看的是从图书馆借的《数学家的故事》,徐青珩看的是奥数进阶教程。
两人并肩坐在靠窗的长椅上,窗外雪花纷飞,窗内暖气氤氲,时光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如果没获奖,”沈明昭轻声说,“你会失望吗?”
徐清珩翻过一页书:“过程比结果重要,我们尽力了。”
“嗯。”沈明昭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想起这一个多月的准备,想起那些放学后一起做题的傍晚。
想起徐青珩复印给她的厚厚的一沓真题,想起妈妈深夜推开她房门时欲言又止的眼神。
无论结果如何,这段经历本身,已经让她觉得自己和刚转学来时不一样了。
她不再只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适应新环境的转学生,她成了可以代表学校参加比赛的人,成了有队友、有目标、有方向的人。
颁奖典礼在下午四点开始。
礼堂里重新坐满了人,气氛比上午更加紧绷。
主持人按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的顺序宣布获奖名单。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
实验小学五年级组一直没有被念到。
沈明昭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