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展厅里鼎沸的人声、演示视频的音乐、孩子们的嬉笑……所有背景音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他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和身后那个近在咫尺的、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声。

时青瞪大了眼，握着手机的手指僵硬了。他没有回头。

康德拉的中文标准，只是略带异国口音，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后响起，带着玩味的叹息：

“警惕性不错，小朋友。可惜，还是慢了点。”

时青的心脏重重一沉，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康德拉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几乎挡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他第一次看到康德拉的真面容，五官立体，根据资料，康德拉应该年近四十，但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那双钢蓝色的眼睛如同结冰的湖面，平静无波地注视着他。

时青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和谷云熙不一样——正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时青的手指在身后，借着身体的掩护，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一下，启动了手机录音的快捷手势。

“康德拉。”时青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尽管他能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口罩上方，康德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他直接叫出这个名字并不意外，甚至颇为欣赏。

“看来，小马蒂跟你聊了不少。他总喜欢给他的‘玩具’讲些过去的故事。”

时青没有接这个关于麻雀的话题，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对方敢这样公然出现，必定有所依仗，或者根本不在乎暴露。

他的目的是什么？制造恐慌？直接动手？

不，这里人太多，安保严密，直接动手风险太大。那么……

“你在这里，想做什么？”时青直接问，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康德拉的注视。

“参观。”康德拉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展示“雅典娜”和“灵枢”美好愿景的展板、屏幕和模型。

“看看，我那位天真弟弟的遗产，加上一些……投机者的聪明才智，最后能孕育出什么样的怪胎。”

他的用词刻薄而冰冷。

“它不是怪胎。”时青的声音冷了下来，“它在守护它应该守护的东西。”

“守护？”康德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终于泄露出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厌憎，“小马蒂曾经也这样相信过，然后呢？他把自己烧成了灰烬，躲在地底当一只不敢见光的老鼠。”

康德拉把目光重新投向展厅：“不得不说，你们把它包装得很漂亮。‘未来城市’，‘数字伦理’，多么动人的口号。”

他向前迈了半步，时青下意识想后退，却硬生生忍住了，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麻雀说过，你身上还有‘相信’的傻气。”康德拉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我以前也有过。相信技术可以创造更好的世界，相信信息应该自由流动，相信……理想可以战胜人性里的贪婪和愚蠢。”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后来我明白了，那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安慰。真实的世界运行在权力的轨道上。”

“信息就是权力，技术只是获取和运用权力的工具。你们妄想用‘灵枢’给权力套上枷锁，用规则限制欲望？真是天真又可怜。”

时青的心脏跳得飞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在录音，他必须尽可能让对方多说，留下更多的证据。“所以你就用权力去杀人？去绑架？去制造‘意外’？”

康德拉：“必要的清理。就像园丁修剪掉病弱的枝条，是为了让整棵树长得更好。你父亲，何成文，甚至那个记者……他们都是阻碍生长的病变部分。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着时青，目光像手术刀：“你很有趣。天赋不错，运气也好，还有谷云熙这样自以为是的保护者。但是……”

“一个建立在沙堆上的城堡，只需要一场稍大点的风浪，就能把它冲垮。你们却相信它能守护想守护的东西，别做梦了。”

时青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至少我们在试着建造，而不是像你一样，只知道破坏。”

“建造？”康德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俯身靠近，“时青，你还在‘相信’些什么，对吧？相信技术能拯救世界？相信那些写在白皮书里的漂亮话能抵御人性的贪婪和权力的腐蚀？”

他仿佛很欣赏时青瞬间绷紧的神色，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手机，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在录音？很好。尽管录。替我向云港的警察们问好。告诉他们，游戏还没有结束。”

三楼展厅有了一些骚动，两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时青知道，珺和找到了谷云熙。

康德拉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时青，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嘲弄的意味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游戏时间到了”的遗憾。

“看来，你的小信使完成任务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戏谑，“替我向谷总问好。告诉他，游戏……还没结束。”

说完，他竟然后退半步，像是要转身离开。

时青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瞬间，有人挤进他们中间，再看时康德拉已经消失不见。

谷云熙的消息马上发来，时青结束录音，回复道：“没事，我……”

“哦，对了。如果那只多管闲事的小麻雀联系你，替我带句话给他——”

时青吓了一跳，那个疯子居然去而复返，在他身后贴近他的耳朵说话！

“灰烬里……是长不出新的世界树的。”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大脑，又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猛地回头，却扑了个空。扫视一圈周围环境，只有一个缝隙可以离开。

时青冲向那个缝隙，后面是紧急疏散通道和员工区域的指示牌，通道里空无一人，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光。

康德拉不见了。就像在绑架现场一样，凭空消失。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谷云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他生疼：“时青！你怎么样？他在哪儿？！”

时青转过身，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维持着镇定。他举起还在微微发烫的手机，声音干涩：“他走了，但我录下来了。”

谷云熙的瞳孔骤然收缩，立刻对李瑞道：“封锁所有出口！调监控！通知方卓！”

现场被暂时控制，但为了不引起更大恐慌，展览在加强安保后继续开放。

时青被谷云熙护着，迅速转移到展馆后方的安全办公室，谷云熙的手一直紧紧抓着他，指尖冰凉。

谷珺和也跟了进来，紧紧跟在哥哥身后。

“他有没有碰你了？有没有受伤？”谷云熙上下打量他，声音紧绷。

“没有。”时青摇头，“他只是……说了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