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散场时,外面天已经黑了。走出戏园子,凉风扑面。
“好看吗?”谷云熙问。
“好看。”时青老实说,“虽然很多词听不懂。”
“喜欢就好。”
两人沿着安静的街道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谷云熙。”
“嗯?”
“你为什么带我来听戏?”
谷云熙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外婆喜欢昆曲。”
时青怔住。他很少听谷云熙提起家里的事。
“她以前常说,戏里的人生虽然跌宕,但结局总是圆满的。或者,至少有个交代。”谷云熙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平静,“现实里太多事,没有结局,没有交代。”
时青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谷云熙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想带你来听一出有结局的戏。也想告诉你,我们的故事,也会有个很好的结局。”
街灯的光落在谷云熙眼里,像是落进了深沉的夜空,却燃起了温暖的星。
时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嗯。”他说,“我知道。”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时青洗完澡出来,看见谷云熙站在窗边,正在接电话。语气很严肃,眉头微蹙。
“……什么时候的事?……人现在怎么样?……好,我知道了,谢谢。保持联系。”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时青,神色缓和了些。
“怎么了?”时青走过去。
“董海龙。”谷云熙说,“今天下午,审讯有了突破。”
时青心头一跳:“他交代了?”
“交代了一部分。”谷云熙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时青也坐,“他承认,十三年前,受谷望琛指使,制造了解卫明的‘意外’坠亡。细节对得上。”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个确认,时青还是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呼吸窒了一瞬。
谷云熙握住他的手:“他还说,当时谷望琛承诺给他一笔钱,并且帮他摆平之前的一桩麻烦。事成之后,钱确实给了,麻烦也压下去了。但谷望琛留了一手,有董海龙签字画押的‘委托书’复印件,一直捏在手里,作为把柄。”
时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那何成文呢?”
“董海龙说,何成文的事,不是他直接动的手。但他知道是谷望琛通过另一个渠道找的人,做的‘清洁’。他提供了中间人的线索,警方已经去查了。”
“那……证据呢?除了口供,有物证吗?”
“暂时没有直接的物证。时间太久了,很多痕迹都消失了。”
“但董海龙的口供,结合我们之前提交的经济犯罪证据和那本日记,已经足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警方已经正式对谷望琛涉嫌故意杀人罪立案侦查,申请了逮捕令。”谷云熙补充道。
时青闭上眼,又睁开:“逮捕令……批了吗?”
“批了。”谷云熙说,“今晚应该就会执行。爷爷那边,李瑞已经通知了。”
时青没说话。
“还有,”谷云熙顿了顿,“董海龙交代的时候,提到了一个细节。”
“什么?”
“他说,当年处理完现场后,谷望琛给了他一个很小的、密封的金属盒子,让他‘随便找个地方扔了,越远越好’。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就随手扔进了云港出海口的旧码头附近。”
时青猛地抬头:“金属盒子?里面是什么?”
“董海龙不知道。他说盒子是锁死的,很轻,摇晃没有声音。”谷云熙看着时青,“警方已经派人去那个区域打捞搜索了,但……希望渺茫。十几年了,可能早就被海水冲走,或者埋进淤泥深处了。”
时青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那盒子里真的是父亲留下的备份,或者别的关键证据……
“不过,”谷云熙握紧他的手,“即使找不到那个盒子,现有的证据也足够了。董海龙的口供是直接证据,经济犯罪和录音是间接证据和动机佐证。加上何成文案的关联,数罪并罚,他逃不掉。”
现在,真相来了。比他想象中更残忍,但也更确凿。
“我想回家。”他小声说。
“好。”谷云熙抱紧他,“明天下午的飞机。我们回家。”
这一夜,时青睡得很不安稳,他又梦见了爸爸,日记里那个忧心忡忡、恐惧又坚定的身影。
父亲在梦里对他说了什么,但他听不清。然后场景变换,变成了冰冷的海水,一个生锈的金属盒子在黑暗的海底缓缓下沉,越来越远,怎么也够不着。
他惊醒过来,额头上都是冷汗。
谷云熙也醒了,打开床头灯,将他搂进怀里:“做噩梦了?”
“嗯。”时青把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梦见……盒子找不到了。”
“会找到的。”谷云熙低声说,手掌抚着他的背,“就算找不到,该定的罪,一样也少不了。”
时青没再说话。他知道谷云熙是对的。
法律不依赖单一证据,而是看完整的证据链,现在,链子已经扣上了。
可是……那是爸爸可能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天快亮时,他才又迷迷糊糊睡着。再醒来时,谷云熙已经收拾好行李,正在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知道了。媒体那边先压着,等正式批捕通告出来再统一应对。……公司内部发个简要声明,只提‘配合调查’,不提具体罪名。……好,机场见。”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时青醒了。
“吵到你了?”
“没。”时青坐起来,“是李瑞?”
“嗯。谷望琛昨晚被带走了,老爷子……气得不轻,但没拦着。”谷云熙走到床边坐下,“媒体已经闻到风声了,但还没敢大范围报道。我们得回去坐镇。”
时青点头:“我马上起来。”
回程的飞机上,时青一直看着窗外的云层。天空很蓝,阳光刺眼。他忽然想起重启调查那天的夕阳,也是这么亮。
好像只是一转眼,一切就都不同了。
飞机落地云港,司机已经在VIP通道等候。
“谷总,时先生。谷望琛目前羁押在市看守所,律师已经介入,但暂时不允许会见。警方正在加紧审讯,董海龙那边也在深挖。”李瑞汇报。
“媒体方面,有三家财经媒体和两家本地自媒体发了短讯,但都没敢用‘谋杀’这样的字眼,只说是‘涉嫌严重经济犯罪和刑事案件,已被警方控制’。我们的公关稿已经准备好了,一旦警方正式通报,就立刻发出去。”
“公司内部,上午开了紧急高管会,陆总主持的。情绪基本稳定,但有几个原先跟谷望琛走得近的,有点人心惶惶,陆总已经挨个谈话了。”
谷云熙听完,问:“股价呢?”
“开盘跌了3%,但很快有资金托盘,目前稳定在跌1.5%左右。分析师普遍认为,如果只是个人犯罪,且公司切割及时,对长期影响有限。”
“嗯。”谷云熙看向时青,“先送你回基地,还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