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知道急不来,司法程序有自己的节奏,一旦启动,快或慢,都不是他能控制的。
但是就像谷云熙说过的,会有一个好结局的。
下一周,两人飞往燕京。飞机落地时已是深夜,接机的车直接把他们送到酒店。
房间是李瑞提前订好的套房,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朦胧的城市灯光和隐约的山峦轮廓。
时青洗完澡出来,谷云熙正靠在床头看一份电子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还不睡?”时青爬上床,凑过去看,“明天不是一早就要去会场?”
“看完这份。”谷云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先睡。”
时青没动,目光落在他脸上。灯光下,谷云熙眼下的疲惫很明显,这段时间他几乎连轴转,公司的事、案子的事、家里的事……时青忽然伸手,抽走了他的平板电脑。
谷云熙抬眼:“?”
“睡觉。”时青把平板放到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关了自己这边的台灯,只留谷云熙那边一盏,“明天再看。你答应我要按时休息的。
谷云熙没再坚持,关掉台灯,躺下来。黑暗里,他伸手将时青捞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好,听你的。”
安静了一会儿,时青小声问:“峰会要开多久?”
“上午开幕,主题演讲。下午分论坛,我有个二十分钟的发言。”谷云熙的声音在黑暗中很低沉,“大概四点多能结束。”
“那我去看展。”时青说,“等你结束了,我们再汇合?”
谷云熙想了想:“那保持联系。展馆人多,注意安全。”
“知道啦。”
第二天上午,谷云熙去参加峰会。时青睡到自然醒,在酒店吃了早饭,查好路线,一个人背着包出了门。
珠宝展在国家美术馆的一个侧厅举办。即使是在工作日的上午,门口也排起了不短的队伍。时青买了票,跟着人流缓缓走进展厅。
一进去,他就被震慑住了。
不是因为那些在射灯下璀璨夺目的宝石——说实话,他对钻石红宝祖母绿的价值并无实感——而是因为整个展厅营造出的那种极致精美又极度脆弱的气氛。
厚重的天鹅绒帷幕,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每一件展品都被单独照亮,像悬浮在黑暗中的星辰。
他慢慢走着,看那些几百年前的王冠、项链、胸针。
工艺繁复得令人惊叹,黄金被捻成细如发丝的藤蔓,宝石镶嵌成花瓣和叶片,有的作品甚至能看出机械结构的巧思,可以活动变换。
在一顶来自奥地利皇室的钻石冠冕前,时青停下了脚步。冠冕不大,但极其精致,中心是一颗泪滴形的淡黄色钻石,周围簇拥着无数细小的白钻,像凝结的星光。
旁边的展签上写着它的历史:曾属于某位早逝的大公夫人,只在婚礼上佩戴过一次,之后便锁入宝库,直到最近才被后人拿出展览。
只戴过一次。
时青站在玻璃柜前,看了很久。他想象着几百年前的某个宫廷,烛火摇曳,音乐流淌,那位年轻的大公夫人戴着这顶冠冕,走向她的新郎。
那可能是一场政治联姻,也可能是两情相悦。但无论如何,在那个瞬间,她应该是美丽的,被所有人注视的。
然后冠冕被取下,锁进黑暗。夫人或许幸福,或许不幸,但冠冕不知道。
它只是一件物品,承载了一段历史,一些人的目光,然后就沉寂了。
“很美,不是吗?”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时青转头,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得体套装、气质优雅的女士,也正看着那顶冠冕。
“嗯。”时青点点头。
“但也很孤独。”女士轻声说,“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被佩戴,被展示,然后大部分时间都在黑暗里等待。像不像某些人的命运?”
时青愣了一下,看向她。
女士对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简洁的铂金戒指:“你的戒指很特别。不是珠宝店里常见的款式。”
“是定制的。”时青下意识地转了一下戒指。
女士点点头,没再多问,目光又落回冠冕上:“我以前是学艺术史的,后来在博物馆工作了很多年。看这些东西看久了,就会觉得,它们其实是有记忆的。每一次佩戴,每一次注视,每一次擦拭……都会留下一点点痕迹,看不见,但存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人也一样。经历的事情,遇到的人,都会留下痕迹。好的,坏的,都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解安静静听着。展厅里光线幽暗,只有展柜里的珠宝在发光,像散落在深蓝色天鹅绒上的星辰。
“谢谢。”他说。
女士转过头,对他温和地笑了笑:“不客气。年轻人,好好看吧。这些美丽的东西能留存下来,就是告诉我们——有些美好是值得被记住,也值得被等待的。”
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下一个展柜,身影很快融入了参观的人流中。
时青又在冠冕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看得比刚才更慢了,试着去读展签上的故事,去想象每一件首饰背后的手——工匠的手,佩戴者的手,传承者的手。
手机震了一下,是谷云熙发来的消息:“会场这边有点拖堂,大概还要半小时。你那边怎么样?”
时青回道:“很好看。看到一顶只戴过一次的皇冠。”
谷云熙很快回复:“喜欢?买一顶给你戴?”
时青失笑:“不要。我又不是公主。”
“你可以是我的王子。”
时青耳朵一热,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假装专心看展,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下午四点半,谷云熙发来消息:「结束了。你在哪儿?」
「还在美术馆,马上出来。」
「门口等你。」
时青走出美术馆大门时,夕阳正西斜,给古老的建筑披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谷云熙的车就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边,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带也松了些,正低头看手机。
时青快走几步过去。
谷云熙抬头看见他,收起手机:“怎么样?”
“挺好。”时青坐进车里,“看到很多漂亮石头。”
谷云熙也上车,吩咐司机去预定好的餐厅,然后转向时青:“只是石头?”
“嗯……”时青想了想,“还有黄金,铂金,珍珠……哦,还有一顶冠冕,挺好看的。”
谷云熙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没点别的感悟?”
时青躲开他的手,整理自己被揉乱的头发:“有啊。觉得……东西还是被人用起来才有意思。锁在柜子里,再贵也是死的。”
谷云熙看着他,眼神深了些:“说得对。”
晚餐在一家胡同里的烤鸭店。时青饿坏了,吃得很专心,腮帮子鼓鼓的。
谷云熙吃得慢些,更多时候是在看他吃,时不时给他夹菜,倒茶。
“慢点,没人跟你抢。”
时青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茶:“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谷云熙又给他卷了一个。
“峰会怎么样?”时青问,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