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按下了某种奇怪的变速键。

一方面，生活迅速滑向一种高度紧绷的节奏。提交证据后的第二天，警方动作极快。谷望琛被依法传唤，消息在极小的范围内传开，华晟内部暗流涌动，人心浮动。

谷云熙每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电话会议一个接一个，连轴转地处理着权力真空带来的震荡、安抚股东、稳住市场预期。

时青还在项目组工作，有时候能看到谷云熙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又被另一群人簇拥着走过去。

“公关部准备的声明再改第三版。语气要稳，姿态要正，切割要清晰——是谷望琛个人的违法犯罪行为，不是华晟集团的经营问题。”

“人事调整名单今天下班前必须发我。每一个岗位都要有AB角预案，过渡期不能超过两周。”

“陆总那边‘雅典娜’的项目资金审批通道单独开辟，所有流程加急，但审计要更严。现在是敏感期，不能出任何纰漏。”

对时青而言，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等待的平静。

很多事情并非悄然无声，那群人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心疼。

没人提起那些惊天动地的事，但每个人都默契地替他挡掉不必要的打扰，连技术讨论的声音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老刀凑过来，往他桌上放了一罐冰可乐：“时工，那个……代码评审会你要不想来就别来了，我给你捎个结果就成。”

时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干嘛？我看起来那么脆弱？”

“不是不是！”老刀赶紧摆手，“就是觉得……你这阵子事儿多，怕你累着。”

“没事。”时青拉开拉环，气泡涌上来，“工作挺好，让我脑子没空想别的。”

这话半真半假。工作确实能占据思维，但总有间隙，那些缝隙里会突然冒出一些片段——父亲日记里潦草的字迹，录音里谷望琛冰冷的声音，还有赵志远转身走进林荫道时微驼的背影。

每当这时，时青就会强迫自己站起来，去接杯水，或者去窗边站一会儿。基地窗外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脉，在夏日的薄雾里显得朦胧而坚定。

一步一步来，就像调试一个复杂的系统，错误要一个一个修复，漏洞要一个一个补上。

周四傍晚，谷云熙难得准时下班回家。时青正在厨房尝试照着菜谱做一道虾——这是他最近新发展的技能，虽然成果时好时坏。

“今天怎么样？”谷云熙松了领带走进来，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

“应该挺成功的。”时青专注地盯着锅盖上的水汽，得意道，“你们那边呢？”

“人事调整方案定了。”谷云熙说，“副董事长位置暂时空置，增设两个联席CEO，一个管技术研发线，一个管市场运营线。技术线我打算让冯工兼起来，市场线……”

他顿了顿：“可能会外聘。”

时青关了火，转过身看他：“冯工同意？”

“谈了三次，最后同意了。”谷云熙揉了揉眉心，“他说‘雅典娜’不能停，需要有人在集团层面保驾护航。但他只过渡一年，一年后必须回项目组。”

“那市场线的人选呢？”

“猎头推荐了几个，还在谈。”谷云熙拉着他在餐桌边坐下，“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股东那边，陆总和我在挨个沟通，反应比预想的好。大部分人都明白，割掉毒瘤是为了公司长远发展。”

时青点点头，给他盛了碗汤。

“以后，”谷云熙喝了口汤，“压力会小一点。”

时青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谷云熙一个人扛起所有，太累了。分权，至少在眼下，是必要的策略。“你自己呢？会不会不习惯？”

谷云熙笑了笑，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习惯了掌控一切，突然要放手，是有点不自在。但这是对的。公司不能只靠一个人。而且，”他目光落在时青脸上，“我也需要留点时间给别的事。”

饭后，谷云熙去书房处理几份急件，时青则在客厅沙发上摊开那本厚厚的《信息系统项目管理师》教程。

软考成绩今晚九点出。明明考试感觉还行，临到查分，心里却莫名打鼓。

他看不进去什么资料，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

时间像蜗牛在爬。

九点整。时青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

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心跳得有点快。

又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点开查询页面，输入准考证号……指尖悬在“查询”按钮上，半天按不下去。

万一没过呢？虽然他觉得知识点都掌握了，但考试这种事，总有意外。

浴室门锁响动，谷云熙擦着头发走出来，就看到时青像只焦躁的小动物在沙发和岛台之间打转，不由失笑：“怎么了？”

时青像看到救星，几步冲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闷声道：“成绩要出了……我不敢查。”

谷云熙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一步，随即稳住，单手揽住他，另一只手还拿着毛巾：“就为这个？不过就是场考试。”

“嗯……”时青抬头看他，“你手气好，你帮我查。”

谷云熙低笑，胸腔震动：“还有这种说法？” 他任由时青抱着，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到岛台边。时青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查询页面已经打开，信息也填好了，就等那临门一点。

谷云熙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从身后将时青整个拢在怀里，手臂绕过他去碰手机：“真让我点？”

“点！”时青闭上眼，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捂住了眼睛，只从指缝里漏出一点点光，紧张得身体都有些僵硬。

谷云熙低头，在他发红的耳尖上亲了一下，然后，手指带着他的手，轻轻点击了“查询”按钮。

页面刷新，转圈。

时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页面加载完成。

谷云熙看着屏幕，没说话。

时青更慌了，指缝开大了一点，偷偷往外瞄，但角度不对，看不清。“怎、怎么样啊？”他声音都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