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翻动,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皮,眼神望着虚空,像是在消化,又像是在将无数碎片拼凑起来。
谷云熙起身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时青顺势靠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才将手里那本日记递到谷云熙面前,翻到其中一页。
字迹是工整的钢笔字,日期是十三年前的某个月份。
「……账目不对。不是小问题。缺口太大了,像一张吞人的嘴。我问过林工,他含糊其辞。直觉告诉我不对劲,很深的不对劲。这背后……恐怕不止是钱的问题。」
翻过几页。
「……查不动了。有人暗示我到此为止。不,是警告。今晚回家,感觉有人跟着。是错觉吗?希望是。」
再往后,时间越来越接近那个终点。
「……备份了。藏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可我该交给谁?谁能信?牵涉太广了……我怕。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弟弟。他还那么小……我要是出了事,他怎么办?」
「……不能再等了。良心过不去。明天,明天就……总得有人站出来。哪怕……」后面的字迹被用力划掉了几道,几乎无法辨认,只能勉强看出‘代价’、‘值得’等零星词汇。
下一页是空白。
再下一页,也是空白。
日记到此为止。
一周后,解卫明“意外”坠亡。
任何有经验的调查者看了,都会心生疑窦,但也仅止于疑窦。
在十三年前,仅凭这些语焉不详、充满个人情绪且没有具体指向的日记,加上一个看似“意外”的现场,确实很难立案深入追查。
就连当年那位觉得有些不对劲、想继续跟进的警察赵志远,不久后也被调离了岗位。
一切,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蒙上了时间的灰尘。
时青轻声说:“他一直知道有危险……他害怕,为了我……但他最后还是决定要去做点什么。”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那些被划掉的凌乱笔迹,“他太正直……所以,这里容不下他。”
谷云熙揽着他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现在,连起来了。” 时青抬起头,“账目的大缺口,对应的就是谷望琛那个海外项目的资金黑洞。他感到的‘不止是钱的问题’,很可能当时谷望琛已经通过那个中间人,和渡鸦或者类似的关系……”
“这个日记当时警察拿走了,后来又还给了我,估计是没查到什么。然后我再也没碰过……这次,一定可以。”
“嗯。”谷云熙也应道,“一定可以。”
次日下午,阳光有些晃眼,谷云熙的车停在基地门口时,时青已经背着个黑色双肩包等在那里了。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像个刚下课的大学生。
“等久了?”谷云熙降下车窗。
“没,刚出来。”时青拉开车门坐进去,将背包抱在怀里。包里不只有整理好的证据文件,还有那几本沉甸甸的日记。
车辆汇入车流,谷云熙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将一个未拆封的崭新手机盒递给他。
时青一愣:“这是?”
“上午买的。”谷云熙语气平常,“你那个录了音的,今天交上去,大概率就暂时拿不回来了。”
时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整理资料,完全没想到这茬。他接过盒子,准备把电话卡换上:“对哦……谢谢。”
谷云熙没说什么,握了握时青的手:“……你在紧张?”
时青抿了下嘴:“是有点,没事的。”
“赵警官联系上了,李瑞提前打过招呼,他说会过来。别担心,我在这里。”
时青有些惊喜,赵志远,上次和他见面时看他的态度还以为他不太愿意再提这件事。正是他让两人确信,当年的事情并非意外。
两人刚下车,就看见不远处台阶旁的身影。
“赵警官。”谷云熙率先上前。
赵志远闻声,视线从市局大门上的国徽挪下来,落在谷云熙身上,随即移向他身后的时青。
他摆了摆手:“别叫警官了,早就不是了。现在就是个看书的。小李说你们想把那个案子翻出来,我就想着,怎么也得来看看。”
时青看着他:“赵叔,谢谢您。”
“走吧,外面晒。”赵志远没多寒暄,示意他们进去。
刚走进大厅,一个穿着警服、看起来三十多岁、步履匆匆的刑警恰好从里面出来,一抬头,愣住了:“师傅?!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赵志远停下脚步,看着来人,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方卓啊,有点事,陪人过来一趟。”
方卓——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目光随即落到谷云熙和时青身上,更惊讶了:“二位?你们这是……” 方卓也算熟人了,先前几次事件,都是经过他的手。
“方队,”谷云熙微微颔首,“我们之前预约过,来提交一些材料。”
方卓立刻明白了,神情严肃起来,对赵志远说:“师傅您……?”
赵志远抬抬下巴:“听听,听听。”
“那跟我来吧,来,那个谁,”方卓对着旁边的实习警察说,“去找吴队,我先带他们去会议室。”
方卓引着他们往里走,来到一间小会议室。不一会儿,支队长也闻讯赶来,看到赵志远同样又惊又喜:“哎呦老赵?!你怎么也来了!”
“受人所托嘛……”
方卓给几人倒了水,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向谷云熙和时青:“两位,具体说说吧?这次是……”
吴队结果话头:“二位之前预约过,对吧?说是要提交关于……华晟集团前副董事长谷望琛的经济犯罪证据,以及,申请重启调查两个旧案?”
谷云熙点头:“经过我们内部审计和调查,发现谷望琛在任职期间存在严重的职务侵占、商业欺诈和利益输送行为,涉案金额巨大。相关证据我们已经整理完,都在这里。”
把几个分好类的档案袋摊开在桌子上,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关于经济犯罪部分的主要证据材料,包括财务报告、合同复印件、资金流水、关联公司信息等,所有材料均来自公开信息,可以追溯。”
方卓接过档案袋打开,快速翻阅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和吴队对视一眼,小心收好。
“这部分我们会转给经侦那边,按程序核查。”吴队队沉声道,“那旧案呢?”
时青深吸一口气,伸手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铁皮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