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目光在对面两个年轻人身上扫过,忽然闲话家常般问:“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儿办了?”
“咳——!”时青一口茶差点呛住,耳朵瞬间红透,下意识地看向谷云熙,眼神里写满了“你告诉爷爷的???”
谷云熙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冲时青轻轻摇头。
老爷子哼了一声:“你们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闹出这么大动静也要在一起,不结婚还想干什么?真当我老头子瞎?”
谷云熙忍住笑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爷爷,我们确实打算等这些事处理得差不多,就去国外把手续办了。婚礼……看他的意思。”
时青脸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我……我都行。”
他其实没怎么想过婚礼,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形式什么的……他不好意思提,也觉得没必要太张扬。
“什么叫都行?”老爷子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拐杖轻轻点了下地。
“结婚是大事,礼数不能少。”他语气放缓了些,“既然进了谷家的门,不管怎么说,咱家都不能亏待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该有的都得有。不然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不懂规矩,慢待了你。”
“爷爷,真不用那么麻烦……”时青连忙说,脸快红透了,求助似的看向谷云熙。
谷云熙接收到信号,刚要开口解围,老爷子却又把话题转开了,像是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对现在这摊子事,你们怎么打算的?董事会那边……”
谷云熙闻言,立刻调整表情,眉宇间适时地染上一抹沉痛和疲惫,刚想说话——
“行了行了,”老爷子没好气地用拐杖又敲了下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别在我面前扯这副表情,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就跟望琛不对付,现在能名正言顺清理门户,你心里指不定怎么偷着乐呢。”
谷云熙被当场拆穿,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沉痛瞬间消散,摸了摸鼻子,讪讪道:“爷爷英明。不过,二叔所作所为,已触犯法律,危害集团根本,于公于私,都必须彻底清除。”
“我知道。”老爷子叹了口气,向后靠进椅背,眼神有些悠远,“我早就看出来了,望琛那孩子,心思太活络,不够沉稳,也不够正。所以当年宁可让吾舟多辛苦,让你几位叔公先撑着,也没敢把整个担子完全交给他。”
“后来你长大了,进了公司,我才算松了口气。”他看向谷云熙,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疼惜,“云熙啊,你这孩子……其实没什么自己的选择,没办法的事。你爸,还有你姑姑,唉,怎么个个都对家里的生意没兴趣……”
“担子最后落到你肩上,你从小就没什么任性胡闹的时候……是爷爷辛苦你了。”
谷云熙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爷爷,这是我该做的。而且,现在我有了自己的生活。”他侧头看了身边人一眼,眼神柔和。
“行,”老爷子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又回到正题,“那你具体打算怎么做?”
“走法律程序。”谷云熙语气斩钉截铁,“所有证据材料已经整理完毕,董事会昨天开了一整天,基本已经达成共识,同意移交警方,正式立案调查。我不会让这件事内部消化,人命关天,必须有个公正的了结。”
他说这话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昨天对父母说时一样坚定。
老爷子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良久,才缓缓点头:“该报警就报警。家丑已经外扬,捂是捂不住的,不如坦荡一点。只是后续的震荡,你要处理好,华晟不能垮。”
“我明白。”谷云熙郑重应下。
话题似乎又告一段落。老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不知怎么的,又绕了回去:“所以……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去把证领了?婚礼打算在哪儿办?中式还是西式?虽说是去国外登记,但回来总要摆酒吧?亲戚朋友总要请的……”
时青:“……”
怎么又绕回来了!他感觉脸上的热度就没退下去过。
谷云熙也有些好笑,但看老爷子一副认真开始规划的样子,只得顺着回答:“时间……等警方那边正式立案,局面初步稳定下来就去,准备去苏黎世。婚礼的话……”
他看向时青。
时青硬着头皮,小声道:“真的不用太复杂,简单一点就好,就……亲近的人吃口饭?”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站在一堆人面前举行仪式。
“那怎么行?”老爷子不赞同,“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就算不大肆铺张,该有的仪式、该请的人、该告的祖,一样都不能少。不然像什么话?”
他顿了顿,看向时青,语气缓和了些,但坚持道,“小时,既然你要和云熙结婚,谷家就是你的家。这些事,你不用担心,也不用觉得是麻烦,家里会安排好。总不能让你……悄没声地就进了门。”
谷云熙握紧他的手,对老爷子说:“爷爷放心,该有的,我都会做到。不会委屈他。”
老爷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细细问了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喜欢什么颜色,对婚礼场地有没有特别的想法,搞得时青坐立不安,耳根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偏偏老爷子问得一本正经,他只能磕磕绊绊地回答,谷云熙在一旁看着,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直到德叔再次提醒时间,老爷子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盘问,挥挥手放他们离开:“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去好好休息,后面还有的忙。结婚的事……记在心上,早点定下来。”
回寰景湾的路上,车窗外街景流转。时青脸上的热意还没完全消散,自然不会主动再提爷爷那些直白的“催婚”和叮嘱。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找了个轻松的话题:“对了,昨天回项目组,看到‘灵枢’那边多了两张新面孔,以前没见过。”
“嗯,上周刚来的毕业生,冯工挑的苗子,底子不错。”谷云熙稳稳地开着车,随口答道。
时青闻言,往后一靠,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
谷云熙侧头瞥他一眼,眼底漾开笑意:“那俩毕业生,年纪好像不比你小。”
时青被噎了一下,眨眨眼:“是、是吗?哈哈……”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前一天的事情,“其中一个,昨天差点把测试环境的模拟攻击流量导到生产数据库去,还好我拦住了,吓得他脸都白了,一个劲儿跟我道歉。”
“新人嘛,难免。”谷云熙点评道,语气平淡却带着理解,“你当年刚进基地的时候,不也……”
“我哪有!”时青立刻反驳,声音扬高了些,“我那时候可稳了……至少没犯这种低级错误。”
谷云熙低笑出声,没戳穿他。时青又说起另一个新人:“挺有意思,写了个自动巡检脚本,逻辑倒是没问题,就是注释写得跟小说似的,还带剧情转折,看得冯工都笑了。”
“有创意不是坏事,只要核心功能没问题。”谷云熙中肯地说,“有时候,太规整反而会限制思维。”
时青“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跟你在一起之后,感觉我自己看问题的角度都……不太一样了。以前可能只会觉得那脚本不专业,现在会觉得……嗯,挺有想法的,可以引导。”
“感觉自己心理年龄都变老了。”
“是变得更周全,更懂得权衡了。这是好事。” 谷云熙伸手,轻轻揉了揉时青的头发。
时青皱了皱鼻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