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时青看了眼时间，又看看谷云熙眼下的青黑，按住他想继续工作的手，眉头蹙起来：“你昨天凌晨两点才跟我通视频，五点就到家了，算上路上的时间，你四点就醒了吧？根本没睡多久。下午还有会，现在赶紧去里面休息室躺一会儿。”

谷云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没事，不困。” 他伸手，轻轻一拉，把时青带到自己身前，双臂环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抱坐在自己腿上，把脸埋在他颈窝，深吸了一口气，“……这样抱一会儿就好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时青心软了一瞬，但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地转身，捧住谷云熙的脸，认真道：“谷总，我不是灵丹妙药，抱一下就能充电满格。你是人，需要睡觉。”

谷云熙还想说什么，时青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半推半就地把他带到沙发边，按着他坐下，一手捂住他的眼睛，手指贴上他的太阳穴揉按起来。

“闭眼。” 时青命令道。

谷云熙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终于不再坚持，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他本来只是想阖眼休息一会，却在时青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按摩下，真的放松下去，陷入了一场短暂的深眠。

时青等他睡熟了，才轻轻停下动作，帮他定好闹钟，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下午的会一直开到五点多，之后谷云熙又马不停蹄地见了几个需要单独沟通的董事和高管。

晚上十点，谷云熙终于结束了最后一场谈话，揉了揉僵硬的脖颈。

公司的灯几乎全灭了，司机没留，他甚至把李瑞也打发回去了，自己拿了车钥匙，打算开车回去。

谷云熙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往外走，直到坐上车，才允许自己放松下来。

云港的夜晚湿热，下了高架之后有点堵，他靠在椅背上，专注地看着时青的侧脸。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等红绿灯的时候，时青下巴往窗外抬了抬，那边是一片酒吧区。

“他们看起来真开心。”

“是挺开心。” 谷云熙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年轻。”

时青却在这时轻笑出声，尾音拖得柔软：“谷总，你这话说的，好像自己已经七老八十，在回顾峥嵘岁月了。”

谷云熙也笑了，身体更放松地陷进座椅里：“可能是累了吧。”

时青伸过右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就不想，我让阿姨做了绿豆百合汤，已经冰好了，还有马兰头香干。晚上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谷云熙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声音放得很轻：“宝宝。”

“嗯？”

“爷爷下午做了全身体检，一点事没有，就是当时一口气没上来，急的。老爷子身体底子是真硬朗，闹着要出院，谁也拦不住。”

时青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嘴角微微扬起：“没事就好。”

“嗯。下午他就回老宅了，说家里那摊子烂事，他得亲自盯着处理。”谷云熙继续说，“还说明天周末，非得叫咱俩过去，说要跟孙子……还有小时，说说话。”

他说“小时”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是转述老爷子原话的口吻。

“好。”时青应了一声，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老爷子会不会怪他。

“董事会那边，”谷云熙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基本定了。我的提案大部分通过了。明天只要爷爷那边点头，我们整理好的材料，就可以正式移交给警方了。”

“这么快？”时青有些意外，打了转向灯，拐入通往寰景湾的安静街道。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谷云熙语气平静，带着一丝冷意，“看清风向的人，动作总是很快的。”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时青熄了火，却没立刻解开安全带。车库的感应灯渐次亮起，又渐次熄灭，最终只剩他们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

谷云熙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紧张？”

时青老实点头：“有点。” 不止一点。经历了昨天那样惊天动地的变故，他摸不准老爷子现在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

谷云熙低笑一声，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不用担心。爷爷……好像挺喜欢你的。” 他倾身过去，在时青额头轻轻碰了一下，“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有什么要‘怪’的，也怪不到你头上，有事我担着。”

时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心里的那点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

他凑上去，回吻了一下：“回家。”

这次再回老宅，气氛与前日截然不同。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老宅的花厅里洒下斑驳的光影，老爷子坐在一张宽大的藤编椅上，精神看起来不错。

谷云熙和时青被引到花厅时，老爷子正眯着眼看院子里一棵石榴树。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先落在谷云熙身上，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了跟在后面的时青。

时青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来了？”老爷子声音平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谷云熙拉着时青坐下。德叔很快奉上茶点，清淡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老爷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在时青身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却不是对着谷云熙，而是直接对着时青：“小时啊，那天……吓着了吧？”

这开场白完全出乎时青的预料，他怔了一下，随即连忙摇头：“没、没有。就是……很震惊。”

“震惊就对了。”老爷子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那对核桃在掌心发出规律的咯咯声，“别说你，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想到家里会出这样的孽障。”

“云熙都跟我说了，”老爷子看向谷云熙，眼神复杂，“你查到的那些事……” 他顿住，似乎不忍说下去，摇了摇头，“作孽，真是作孽。”

他重新看向时青，目光变得温和了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孩子，你受委屈了。你父亲的事……是我们谷家对不起他，更对不起你。让你小小年纪就……唉。”

时青喉咙发紧，鼻尖有些酸，他没想到老爷子会这样说。

“……谷老先生，您别这么说……” 时青喉咙发紧，声音有些低。

“该说的。”老爷子摆摆手，核桃的转动声停了片刻，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痛，“错了就是错了。家门不幸，出了这样的败类，连累无辜。这是谷家欠你的。”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以后，跟着云熙叫爷爷吧。”

时青心头一震，鼻尖的酸涩更重，他张了张嘴，那声“爷爷”在舌尖滚了滚，最终郑重地、清晰地叫了出来：“……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