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渐渐沥沥,由急转缓,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不再那么密集,却更显出一种绵长的、挥之不去的潮湿感。
时青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苏文瑛低声和阿姨说准备客房,听妹妹问明天要不要去探望爷爷。
他一一应着,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越收越紧,最后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座房子很安全,有长辈和妹妹的关怀,是避风港。但他不属于这里,至少此刻不属于。
他属于那个和谷云熙共同构筑的空间,属于需要他重新投入的工作。
“伯母,珺珺,”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我……还是想回寰景湾。”
苏文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孩子心思重,牵挂着云熙,也惦记着自己的战场。
她没再强留,只是担忧地叮嘱:“这么晚了,又下雨,路上一定小心。让司机开慢点。到了给我们发个信息。”
谷珺珺也站起来:“时青哥,你……你明天还去公司吗?”
“去。”时青点头,拿起自己的外套,“回项目组。离开太久了。”
从苏黎世到塔林,再到这场家族风暴,他离开“雅典娜”和第七小队,差不多有二十天了。项目组那边不可能风平浪静,内部的震荡、外界的质疑,都需要核心成员回去稳定军心。明天谷云熙要面对的是董事会的惊涛骇浪,而他,也需要回到自己的阵地上。
司机将他送回寰景湾,时青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玄关和走廊的几盏小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黑暗。
他强迫自己不去空想,先去了书房。桌面上还摊着一些离开前未看完的资料,电脑邮箱里积压着数十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来自项目组和技术部门的同事。
他坐下一页页翻阅,一封封回复。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城市在夜色中沉睡,只有零星灯火。时青揉着发酸的眼睛,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谷云熙那边,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他知道肯定没忙完。老宅那边,牵扯到谷望琛的处理、家族内部的分歧、是否报警的争论、如何应对明天的董事会……每一件都棘手,都需要谷云熙去周旋、去压制、去平衡。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过去:“情况怎么样?爷爷那边有消息吗?”
发送。
他以为会等很久,甚至等到天亮。但仅仅过了两分钟,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谷云熙回复了,言简意赅:“爷爷情况稳定了,爸和三叔公守着。老宅这边暂时压住了,几个跳得最凶的暂时不敢妄动。报警的事……明天董事会前会内部决议。证据链还需要更扎实一些递交。”
紧接着,下一条信息跳出来:“宝宝怎么还不睡?”
时青盯着那两个字,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忽然松弛了一丝,又涌上更多的心疼。他快速打字:“你不是也没睡。”
这次,谷云熙直接拨了视频过来。
时青立刻接通。
屏幕亮起,谷云熙的脸出现在镜头里。背景似乎是老宅某个偏厅或者书房,光线不算明亮,他身上还是白天那件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疲惫。
但看到时青时,他眼底还是努力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怎么还没休息?”谷云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背景里有极其轻微的、可能是德叔或其他人在远处走动的声音,但整体很安静。
“在处理积压的邮件。”时青把手机靠在台灯座上,让他能看清自己的脸和身后的书房,“你呢?那边……都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谷云熙揉了揉眉心,“确实有人想反对,都被我压下来了。还有些细节要敲定,天亮了还得去医院看爷爷,然后直接去公司。”
“你……”时青看着他那副样子,喉咙发紧,“赶紧找个地方躺一会儿,哪怕眯半个小时也好。”
“这里沙发挺舒服。”谷云熙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镜头里看起来更放松些,“我就在这儿靠一下。你快去睡,听话。”
“我不去。”时青固执地说,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让镜头更稳定地对准自己,“我看着你睡,你闭眼。”
谷云熙失笑,声音更哑了:“宝宝,别闹。”
“没闹。”时青眼神认真,“你赶快休息,我就在这儿,不挂断。”
两人隔着屏幕静静对视了几秒。
“……好。”谷云熙终于拗不过他,还是妥协了,“那你答应我,一会儿就睡。”
“嗯。”时青应了一声。
谷云熙真的闭上了眼睛。他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缓。手机被他支起来,镜头对着他的侧脸。
时青没有挪开视线。他就这样坐在书桌边,借着屏幕幽微的光,安静地看着屏幕里的人。
看了一会他彻底关掉了灯,万籁俱寂,只有两人隔着屏幕,几乎同步的、轻浅的呼吸声,通过电波微弱地传递着。
时青原本只是打算看着他入睡,自己再继续看一会儿资料。
但或许是这样的夜太静,或许是看着谷云熙安静的睡颜本身就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又或许是他自己也累积了太多的紧张、疲惫和情绪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就这样,趴在书桌边,对着屏幕上同样陷入睡眠的谷云熙,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谷云熙从老宅去医院,特意绕路回了寰景湾一趟,他一眼就看到了书房透出的微光和那个趴在桌边的身影。
手机已经发烫,电量告罄,谷云熙小心地挪开手机和杯子,俯身将人稳稳地抱起来。
身体悬空,时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谷云熙脸上,“……几点了?”
“五点。”谷云熙低声回答,抱着他稳稳地走向主卧,“我回来换衣服,你继续睡。”
时青“哦”了一声,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谷云熙将他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然后他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给时青手机充上电,在他额头亲了又亲。
时青再次醒来时,已是早上七点。他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手机已经充满电,底下压着的一张便签。
纸上只有两个字,是谷云熙力透纸背、熟悉的笔迹:
“宝宝”。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叮嘱,甚至没有落款。
但时青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能想象谷云熙在黎明前最疲惫的时刻,匆匆写下这两个字时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