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眉头微皱。
“他把关于二爷的大部分证据,包括和您父亲案子可能关联的部分,都给他们看了。”李瑞顿了顿,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几个老家伙怎么说?”时青问。
“吴老最后叹了口气,说谷总比老爷子还狠。’”李瑞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这算是认可了。”
时青闭上眼睛。
狠。是啊,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把血淋淋的家族丑闻摊在那些老古董面前,逼他们做选择——是保一个已经烂到根的二爷,还是保一个有能力带家族走出泥潭的继承人。
谷云熙赌赢了,但时青心里却总觉得堵得慌。
“李瑞,”时青忽然开口,“你说……如果走正规程序,报警,把一切都交给警察,会怎么样?”
李瑞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谷总考虑过。”他回答得很慢,“但有几个问题。第一,证据链在司法层面还不够完美,有些关键环节……比如您父亲的案子,时间太久,直接证据几乎没有了。董海龙的证词可以指向二爷,但二爷完全可以推给底下人。”
“第二,”李瑞的声音更沉了,“估计超过半数的人觉得谷家丢不起这个人。股价、合作伙伴、银行授信……一个实际控制人涉嫌谋杀、商业欺诈、勾结境外势力,哪怕只是嫌疑,都足以让华晟伤筋动骨。‘雅典娜’正在关键期,经不起这种震荡。”
“所以就要私了?”时青的声音冷了下去。
“不是私了。”李瑞立刻纠正,“谷总的意思是,先内部处理,剥离二爷的所有职务和股权,控制住他的人。”
“同时,让法务和合作的律师事务所,把能提交的证据,分步骤、有策略地提交给经侦和监委。重点是经济犯罪部分——挪用资金、商业贿赂、非法经营。这些罪名,证据相对好固定,对集团的影响也相对可控。”
“至于人命官司……”李瑞顿了顿,“那需要更铁的证据。而找证据,需要时间,也需要……二爷失去反抗能力之后。”
时青听懂了。
谷云熙要的不是快意恩仇,是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先把肿瘤从家族躯体上切除,控制住不让它扩散,然后再慢慢清理残存的癌细胞。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时青找不到合适的词。
“一直如此。”李瑞平静地说,“只是以前,他没遇到值得他下这种狠手的事——或者说,值得他冒这么大险的人。”
良久,时青才从窗外移开视线,低声说:“送我回公司吧。”
“谷总吩咐,送您一起回去。”李瑞说,“他说您一个人……他不放心。”
时青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疲惫地靠回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回到云港新区的别墅,李瑞又再度匆匆折返回老宅,家里此刻只剩下他们三人,骤然从剑拔弩张的环境回到温馨却空旷的住所,有种不真实感。
谷珺和换了鞋,立刻推着时青往客厅沙发走:“时青哥你快坐!我去给你拿喝的!”
苏文瑛也轻声道:“弟弟,坐吧,别站着。这雨下的……心里乱糟糟的。”她自己在另一侧沙发坐下,眉宇间忧色未散。
时青依言坐下,过了一会谷珺和抱着三罐冰镇荔枝茶回来,一罐塞到时青手里。
她自己也挨着妈妈坐下,双手捧着杯子,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时青,好奇、担忧、还有许多未解的疑问。
她想知道二叔到底做了什么,想知道会议室里没听清的那些是什么,但又觉得此刻气氛沉重,不知该不该问。
时青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看向谷珺和,声音平静了些:“珺珺,是不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谷珺和眼睛一亮,立刻点头,但又有些小心翼翼:“嗯……我就听到一点,说什么绑架、杀人什么的,后面爷爷发火,就没听清了……时青哥,二叔他真的做了那些事吗?”
苏文瑛也看向时青,显然同样需要更清晰的答案来拼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时青吸了口气,面对这对同样被卷入风暴、有权利知道真相的母女,尽量清晰、客观地梳理了一遍。
他也没有隐瞒麻雀的存在,说他虽然行事比较诡异,但是帮了他们很多,算是朋友。
他语气平稳,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越是平静,越显得那些事情背后的黑暗令人窒息。
两人听得倒吸凉气,尽管先前已经从儿子那里得知了一些,听到事情细节的苏文瑛还是无比心疼,没想到这短短半年不到发生了这么多事。
叙述完,客厅里一片沉寂,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沥。
时青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眼,看向苏文瑛和谷珺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对不起。”
苏文瑛一愣:“弟弟,你说什么对不起?”
“这些事,”时青垂下眼帘,“因为我和我爸的事……把你们这里搅得天翻地覆,让爷爷气病了,让云熙面临那么大的压力,也……让你们担惊受怕。”
“傻孩子,”苏文瑛立刻打断他,声音带着哽咽,“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谷家!是谷望琛那个混账!是我们没把他教好,没管住他,才让你和你父亲……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苦!” 她伸出手,握住时青冰凉的手,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是谷家对不起你……”
谷珺和也用力点头:“时青哥,你别这么说!是二叔做错事了!跟你和叔叔一点关系都没有!”
看着母女俩急切安慰的样子,时青心中那点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毫不保留的温暖和公正焐化了些许。他动了动嘴唇,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谷珺和似乎想转移一下这沉重的话题:“时青哥,你饿不饿呀?现在都……天都快黑了,下午一直在开会。阿姨好像做了椰汁芋头西米露在冰箱,甜甜的,喝一点好不好?或者……你想吃别的?让阿姨做。”
她努力想找点轻松的事情,哪怕只是关心他饿不饿。在这个惊涛骇浪的下午,在这个大人们都焦头烂额的时刻,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关心了。
时青心中一软,他确实没什么胃口,紧绷的神经尚未放松,但不想拂了她的好意。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了些,“正好有点饿了。西米露……挺好的。”
谷珺和立刻站起来:“我去拿我去拿!妈妈你也喝一点!”她又哒哒哒跑向厨房,身影带着少女特有的、试图驱散阴霾的活力。
苏文瑛擦了擦眼角,对时青露出一个勉强的、却充满慈爱的笑容:“这孩子……弟弟,别想太多,先吃点东西。云熙他……能处理好的。我们等他消息。”
时青“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淋漓的雨,思绪重新回到老宅那边,不知道那些人又会怎么发难,谷云熙会遇到多大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