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谷云熙眼神沉郁,“匿名举报,临时审计,自媒体黑稿,家族内部发难……一套组合拳,很老套,但足够恶心,也足够拖住我。”
他语速平稳,但时青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怒火和疲惫。这些手段不致命,却像沼泽一样让人深陷,消耗着时间、精力和声望。
“麻雀给的东西,我回来后就让人去核验了。”谷云熙继续道,语气转为冷静的决断,“包括港口截下来的那本旧账,以及他提供的资金流向和通讯节点线索。反向追查,基本都能对得上。证据链已经初步成型,足够在接下来的家族会议上,给谷望琛致命一击。”
他顿了顿,看向时青:“你在那边,他还说了什么?关于渡鸦,关于……你父亲的事?”
时青将麻雀讲述的关于渡鸦与谷望琛勾结的细节,关于“世界树”的往事,以及那个“遗留协议”的真相,选择重要的部分,清晰扼要地转述了一遍。他没有提麻雀那些过于私人的情感纠葛,只聚焦于事实和动机。
谷云熙和李瑞都听得极其认真。当听到“遗留协议”竟是“世界树”的残骸,并且是试点危机的“救星”时,李瑞的眉头动了一下,谷云熙的眼神也更加深邃。
“所以,渡鸦攻击‘雅典娜’,不仅是为了利益和帮助谷望琛,更是为了彻底扼杀这种挑战他权力哲学的理念。”谷云熙总结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而麻雀帮我们,一部分是为了打击渡鸦,另一部分……大概是想看这场好戏。”
“目前看来是这样。”时青点头。
信息对接到此告一段落。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谷云熙依旧紧紧握着时青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时青的手背,目光却落在车窗外飞逝的景色上,眉头又渐渐蹙起,显然思绪已经飘向了别处。
时青侧过头看他。
谷云熙肉眼可见地瘦了些,下颌线更加清晰,眼下的青黑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依稀可见,整个人透着一股高强度运转后的疲惫感。
“谷云熙。”时青轻声叫他。
谷云熙转过脸,眼神在接触到时青的瞬间柔和下来:“嗯?”
“你看起来……”时青顿了顿,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下,“没睡好。”
谷云熙握住他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还好,事情比较多。”
前排开车的李瑞适时地“咳”了一声,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谷总过去七十二小时只睡了不到八小时,昨天的会议从早上九点开到凌晨一点,今天上午又去监管部门做了三小时情况说明,医生开的安神药一粒都没吃。”
“李瑞。”谷云熙的声音沉了沉,带着警告。
但李瑞的话已经说完了,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开车,仿佛刚才开口的不是他。
时青瞪了谷云熙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恐怕是要回去算账了。
谷云熙被他看得有些无奈,捏了捏他的手,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一些,声音也放轻了:“别听李瑞夸张。情况特殊,必须处理。”
“之前我熬夜复习,是谁天天念叨,还威胁要收走我所有电子设备?”时青挑眉,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
谷云熙被噎了一下,难得有些词穷。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时青的手握得更紧:“不一样。你那是在透支身体,我这是……工作。”
“工作也需要休息,事情是做不完的。”他顿了顿,看着谷云熙的眼睛,“我可以帮你。”
谷云熙没有拒绝:“好,正好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回到家,寰景湾的顶层公寓依旧空旷、冷寂,却又因主人的归来,被无形的暖意悄然填满。
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部世界,也仿佛隔绝了那些纷至沓来的麻烦与压力。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谷云熙终于敢松懈一丝缝隙,隐匿许久的疲惫和不适便如同潮水般涌上。
偏头痛的预兆——那种太阳穴后方隐隐的、令人烦躁的抽痛——在他踏进家门时变得更加清晰。
他没急着开大灯,只留了玄关和走廊几盏昏黄的壁灯。
“别动,”谷云熙揽住他的腰,“让我看看你。”
他捧着时青的脸,借着微弱的光线,仔仔细细地端详,目光专注,像在扫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确认每一寸都完好无损。
然后,他低下头,吻落了下来。
从指尖开始,温热的唇瓣逐一吻过时青微凉的指节,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顺着腕骨向上,在手臂内侧留下蜻蜓点水般的轻触。
时青被他亲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让我看看你,好不好?”谷云熙抬起眼,又问了一遍,声音低得像蛊惑,眼神却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时青心跳如擂鼓,耳根烫得厉害,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得到许可,谷云熙的吻变得更加密集而深入,像是要将这些天悬着的心、压抑的情绪,都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
时青晕头转向,缺氧的感觉让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份过于汹涌的渴望。
直到谷云熙似乎也因为疲惫和过度的情绪波动,动作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时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趁着间隙稍稍推开他一点,喘息着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谷云熙闭了闭眼,试图压下那阵更明显的抽痛,声音有些发紧:“没事。”
“别瞒我。”时青坚持道,手已经抚上他的额角,“是头疼吗?”
灯光下,谷云熙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底的红血丝在近距离下更加触目惊心。
他看着时青担忧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去,只好承认:“……有点。”
“偏头痛,老毛病了。一下子……松懈下来,就有点压不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时青知道,以谷云熙的性格和忍耐力,他说“有点”,那一定已经到了相当难受的程度。
看着他疲惫隐忍的样子,时青心里那股因为被“绑架”和得知真相而压抑的种种情绪,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以前自己熬夜、不顾身体时,谷云熙会那么生气。
因为在乎。
因为在乎,所以看不得对方有丝毫损伤。
这股情绪推动着他,几乎是半强迫地将谷云熙推进主卧,按在床沿坐下。
“坐着别动。”时青的声音绷得有点紧,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就往外走。
谷云熙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想叫他,张了张嘴,却只是看着他消失在门口。
时青熟门熟路地找到药箱,翻出谷云熙常备的药,又去厨房倒了温水。
整个过程他的嘴唇都抿得紧紧的,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蹭蹭地往上冒。
等他端着水和药回到卧室时,谷云熙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边,只是微微低着头,一手撑着额角,灯光的阴影打在他脸上,让那份疲惫显得更加深刻。
时青把水杯和药片递过去,脸依旧是绷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