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下午,时青已经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站在“回音壁”套间的门口,麻雀斜倚在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插兜看着他。
“谷云熙国内有事,暂时脱不开身。”麻雀说,语气随意。
时青点点头。虽然谷云熙的信息还被困在地下微弱的信号之外,但麻雀显然有他自己的渠道。
“那你自己回去?会转机吗?知道怎么在赫尔辛基机场找登机口吗?”
时青觉得有点好笑,也带点被小看的无奈:“我不是傻子。”
麻雀“啧”了一声,像是遗憾没找到逗弄的机会:“行吧。不过……”他直起身,对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阴影里的艾萨克抬了抬下巴,“艾萨克,安排人,一路把他安全送到云港,交到谷云熙本人手里。盯紧点,别出岔子。”
“是,先生。” 艾萨克颔首。
麻雀这才看向时青,摊手,用一种毫无感情的棒读语气说:“毕竟,要是你在路上少根头发,谷云熙回头拆了我这座小庙怎么办?我很怕的。”
时青:“……”
但这份“多此一举”的安排,背后或许有麻雀自己的算计,或许是某种形式的“履约保证”,又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
无论如何,时青没有拒绝。
就在他准备跟随艾萨克离开时,麻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那个小巧的数码相机——就是几天前在主控室,他对着谷云熙和时青“咔嚓”了一下的那个。
“喏,这个给你。”麻雀把相机抛了过来。
时青接住,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留个纪念。”麻雀说,眼睛弯了弯,“我说过,多留点照片,免得以后后悔。里面……有点东西,你可以看看。就当是……这场交易的附赠品。”
时青按下电源键,相机屏幕亮起。
照片五花八门,有些明显是监控截图,有些像是高清长焦镜头偷拍,有些甚至是某个活动现场不起眼角落的抓拍。
有他在华晟基地熬夜调试设备时趴在桌上睡着的侧影;有他和谷云熙在寰景湾公寓的阳台上,并肩站着看城市夜景的背影;有他在筒子楼旧址附近独自徘徊时略显寂寥的身影;甚至还有一张,是他在宁州追查记者线索时,蹲在路边小摊吃东西,嘴角沾了一点酱汁自己却没察觉的瞬间……
拍摄时间跨度似乎很长,角度各异,但无一例外,主角都是他,或者他和谷云熙。有些场景,他甚至完全不记得附近可能有镜头。
直到翻到最后一张。
那是前几天,在“幽灵港”的主控室,谷云熙将他护在身后,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麻雀的瞬间。
照片拍下了他们紧绷的侧脸和警惕的眼神,也拍下了麻雀口罩上方那双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
这张是麻雀亲手用这个相机拍的。
时青盯着最后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一张张往回翻。
那些被记录下的瞬间,有些狼狈,有些温馨,有些带着刺,有些泛着光……串联起来,像一部无声的、由他人视角记录下的,关于他和谷云熙的片段编年史。
他将相机关闭,紧紧握在手心,抬起头,看向麻雀。
“谢谢。”
麻雀似乎对他这个反应有些意外,挑了挑眉,随即无所谓地摆摆手:“不客气,记得备份,相机丢了不补。” 他转身,背对着时青挥了挥手,“艾萨克,送客。一路顺风,小朋友。”
时青最后看了一眼麻雀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然后跟着艾萨克,走向通往地面的出口。
重返人间。
踏上云港的土地,已经是一天后,时青深吸了一口气,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屏幕瞬间被无数未读信息的提示挤满。
最新的一条信息来自十分钟前:
“落地了吗?我在云港机场T2航站楼国际到达A3口等你,车在停车场。想你了。别担心,一切有我。回来再说。”
紧随其后的,是更早一些的、试图穿透地下屏蔽而显得断断续续的信息:
“麻雀有没有为难你?手环信号一直很弱,我很担心。”
“国内有些突发状况,我暂时过不去。你回来就好。”
“时青,看到信息立刻回我。”
“……我很想你。”
字里行间,是谷云熙式的克制,却掩不住那几乎要溢出屏幕的紧绷与牵挂。
时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涌上一股温热的酸胀。他快速敲击屏幕回复:
“刚下飞机,你那边怎么了?”
发送。
几乎是秒回。
“没事就好。”
时青收起手机,在两名护送者一前一后无声的护送下,穿过自动门。
几乎是同时,他的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身影。
谷云熙就站在那里。
时青脚步加快,小跑着穿过了最后一段距离。
下一秒,他被卷入一个熟悉而滚烫的怀抱。谷云熙的手臂收得很紧,将他整个人牢牢锁在怀里,温热的鼻息拂过他耳畔:“回来了……”
时青的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谷云熙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淡淡须后水与纸张气息的味道,令人心安。“嗯,回来了。”他闷声回应,手臂也用力回抱住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谷云熙才像是终于确认了真实感,稍稍松开手臂,但一只手仍紧紧握着时青的手腕。
他退开一点距离,目光如探照灯般上下扫视着时青——从脸颊到脖颈,从手臂到全身,不放过任何细节,仿佛要亲自确认麻雀是否履行了“全须全尾”的承诺。
“他有没有……”谷云熙的声音依旧紧绷。
“没有,真的。”时青打断他,语气肯定,“就是聊了聊,大部分时候是我在研究他们的系统,没别的。你看,完好无损。”他甚至还活动了一下手腕,以示证明。
谷云熙的眉头这才略微舒展,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他揽过时青的肩膀往外走,那两个“幽灵港”的护送者见状,无声地对谷云熙点了点头,便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人流中。
来接他们的车是李瑞开的。一上车,李瑞从后视镜里对时青微微点头示意:“时先生,欢迎回来。”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但时青能看出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高速的车流。
车厢内先是短暂的安静,谷云熙依旧握着时青的手没放。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信息同步。
“国内的情况,李瑞简单跟你说了吧?”谷云熙问。
时青点头:“麻雀提了一点,说是合规和舆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