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云熙没接杯子，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时青，伸手想去拉他的手，声音放得很轻：“生气了？”

“没有。”时青硬邦邦地回答，避开他的手，却伸手直接探向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还好，没有发烧，只是偏头痛。这让他心里稍微定了定，但脸色依旧没缓和。

谷云熙看着他那副明明担心得要命却偏要嘴硬的样子，心里那股沉闷的痛楚似乎都被冲淡了。

他反而微微勾起嘴角，手指固执地追过去，勾住时青垂在身侧的手指：“就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时青提高了一点声音，转过头瞪他，眼圈却有点不受控制地发红，“你管我生不生气？先管好你自己行不行？”

这话说得有点冲，谷云熙却听得心头发软。

他没再反驳，只是吃了药，顺着时青的力道，被轻轻推着靠在了床头，然后看着时青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又去调整了室内灯光，一副“你必须立刻马上休息”的架势。

谷云熙确实理亏，也确实是累了。他罕见地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贪婪、专注看着时青为他忙前忙后。

“陪我一会儿？”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然后张开双臂。

时青动作顿了一下，看着他那明显不适却依旧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神，心里那点硬气瞬间土崩瓦解。

他蹬了鞋，爬上床，在谷云熙身边躺下，却没有靠得太近，似乎还在为刚才的“生气”保留一点姿态。

谷云熙却不管这些，将人捞进了怀里，紧紧抱住。他将脸埋进时青带着清爽气息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安宁的力量。

时青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反而抬手有些生疏地模仿着记忆里谷云熙安抚他时的动作，轻轻捏了捏谷云熙的后背和肩膀。

动作算不上多熟练，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却足够认真。

谷云熙的身体似乎真的在他生涩的安抚下，慢慢松弛下来，药物开始起效，剧烈的抽痛逐渐变为一种迟钝的闷胀，疲惫如潮水般彻底将他淹没。

他就这样抱着时青，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陷入了并不深沉、却足够珍贵的短暂小憩。

时青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听着耳畔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环抱自己的手臂渐渐卸力。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柔和的光晕，心里那点焦急和火气早已烟消云散。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谷云熙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时青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他怀里挪出来，替他掖好被角。

他自己在飞机上已经休息过，此刻毫无睡意，看着谷云熙即使在睡梦中仍微蹙的眉头，他知道，这场战役远未结束。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书房，把那里堆积的各种关于匿名举报、审计要点、舆论简报以及反击方案的资料都搬到客厅，铺在地毯上。

时青盘腿坐下，开始一页页仔细翻看。他要尽快了解全部情况，找到自己能切入、能帮忙的地方。

当谷云熙从并不安稳的浅眠中醒来时，窗外的夜色已深，偏头痛的余威还在，但剧烈的部分已经退去，精神恢复了一些。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身边的位置。空的，但余温尚在。

他撑着坐起身，视线投向起居室的方向。

隔着半开的门，他看到时青坐在地毯上，背对着卧室，微低着头，面前摊开一堆文件，手里还拿着一支笔，不时在上面做着标记。

谷云熙靠在门框静静地注视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从前不理解为何度日如年，对他而言时间是奢侈品。

现在他懂了。

不过七八天不见，想念竟满胀到如此地步，仿佛分开的不是几天，而是几个春秋。

而他的时青，好像就在这分别与重聚的波折中，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蜕变。

谷云熙总是把他当成那个总是带着刺、需要他小心引导和保护的孩子，小别后再看，发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学会了冷静分析，学会了分担压力，甚至学会了表达最深的关切，虽然还是别别扭扭的。

他不再是需要被时刻护在羽翼下的雏鸟，而是可以并肩面对风雨的、坚韧的树。

谷云熙放轻脚步，他走到时青身后，缓缓坐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时青被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他转过头，看到是谷云熙，紧绷的神色才放松下来，第一反应就是抬手去探他的额头。

“好多了。”谷云熙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他微凉的指尖，“真的。”

时青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确实比刚才好了一些，但疲惫依旧明显。

他稍微放下心，但眉头还是皱着，指了指资料上几个划了圈的地方：“这里，还有这里，我不太明白他们指控的逻辑漏洞具体该怎么反驳。还有这些自媒体文章，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引导性太强了。”

谷云熙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时青抓的点非常准，都是对方攻击中最微妙也最可能被利用的薄弱环节。他接过笔，开始低声讲解其中的关窍和反击策略。

讨论了一会儿，时青忽然想起什么，停下了笔。

“对了，”他侧过身，看着谷云熙近在咫尺的眼睛，“在塔林的时候，麻雀问我……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谷云熙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他说，你眼光高，控制欲强，生活规律得像机器，而我怎么看都不像是你会喜欢的类型。”时青换了个姿势，更深地嵌进谷云熙怀抱里。

谷云熙低笑，没评价麻雀的调侃，只是反问：“那你怎么想？”

“我当时说不知道，可能就是莫名其妙。”时青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他跟我讲了他和康德拉……也就是渡鸦的事。”

他将马蒂斯与康德拉的往事，更详细地说了一遍。

“我刚才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时青说，“康德拉是先有了一个理想的模板，然后按照那个模板去培养马蒂斯，让他符合自己的期待，然后才爱那个被塑造出来的‘作品’，他做了一切，换来了马蒂斯的依赖和某种意义上的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又松开。

“可是你不一样。”时青看着谷云熙，

谷云熙捧着他的脸接过话头：“而我是因为遇到了你，才明白“理想”的样子。”

时青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颈窝，用力蹭了蹭，然后抬头亲他的下巴，谷云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时青没给他机会。他忽然凑上前，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不像刚才在门口那样急切和深入，更像是一种柔软的触碰，一种无声的打断，或者说，一种笨拙的“堵嘴”，用来堵住他预感中谷云熙可能要说的什么话。

时青似乎不太擅长主动做这种事，有些生涩，甚至不小心磕到了谷云熙的牙齿，但他没有退开，只是固执地贴着，温热的气息交融。

谷云熙愣住了，随即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任由时青有些笨拙地蹭着，感受着那份温热而颤抖的触感。

时青蹭了一会儿，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这举动有点傻，他垂下眼睫，额头又抵住他的颈窝。

谷云熙胸腔震动，轻笑了一声，指尖搭上他的后颈。

“我是什么都没做，”谷云熙开口，声音很缓，像在剖析一段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过往，“可我也没做什么……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