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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园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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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斯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工作台,浑身发抖,一种灭顶的寒意从灵魂深处渗出的。

他看着屏幕上依然展开的维斯塔数据——那些被篡改的报告,那些被隐藏的死亡风险。他想起康德拉规划的那三条路,每一条都通向一个将“世界树”拖入泥沼的未来。

连接一切,知晓一切,守护一切。

那个曾让他热血沸腾的誓言,此刻像最尖锐的讽刺,一遍遍刺穿着他的耳膜。

而他更无法面对的,是康德拉最后那句话,以及那句话背后揭示的、他十八年来赖以生存的世界的真相——

他只是一把剑。一把被精心锻造、打磨、装饰,却从未被赋予自我意志的剑。剑鞘上的花纹再美,也改变不了它被用于杀戮的本质。

那一夜,马蒂斯没有睡。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塔林老城的灯火。那些温暖的光点,此刻看起来遥远而虚假。

在某个扭曲的、被精心培育的维度里,他倾慕甚至尊崇那个给予他知识与方向的男人,爱那个为他隔绝世界噪音的庇护者,爱那个称他为“小王子”、将他视为独一无二珍宝的……幻觉。

但维斯塔事件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那个“康德拉”或许只是一个专门为他扮演的、符合他一切情感需求的“完美角色”。

而角色之下,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惜将理想与良知一同献祭的、冰冷的野心家。

那种爱,混杂着依赖、崇拜、恐惧、以及被全然掌控的窒息感。它不健康,不纯粹,但它真实存在过。

所以,当几年后,渡鸦将那封证实他们是血亲兄弟的报告发给他时——

麻雀在“幽灵港”冰冷的主控台前,盯着屏幕上那份DNA比对结果和当年父母被迫分离、自己流落孤儿院的档案,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他只是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生理性的恶心。

恶心于那段扭曲关系里所有曾让他心悸的“特殊性”,原来建立在如此不堪的真相之上。

恶心于康德拉可能早在重逢之初就知情,却依然选择以那种方式“培养”他。

恶心于自己曾全心全意依赖、甚至倾慕过的人,竟然流着和自己一半相同的血,却做出了如此肮脏的安排。

仿佛自己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都是一场被血缘和阴谋双重玷污的、令人作呕的实验。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可以追溯到十八岁那个夜晚,维斯塔数据包在屏幕上幽幽闪烁的冷光,和康德拉转身离去时,那句将他彻底物化的判决:

“离开我,你算什么。”

从那一刻起,“世界树”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游荡在数据废墟上的“麻雀”。

夜风在高塔之上呼啸,把漫长的故事吹散在塔林老城的星空与灯火之间。

时青站在他身边,消化着那些过于沉重、也过于私密的往事——一个天才如何被塑造、被珍视、又被物化;一个理想如何萌芽、如何宏大、又如何被最亲密的缔造者亲手玷污。

他看向麻雀。

此刻的麻雀,不再是那个游刃有余、总带着戏谑笑意的“乐子人”。

他斜倚着冰冷的石栏口罩上方的眼睛望着远方那片他曾与康德拉共同生活过的城市轮廓,眼神空茫,像一潭结了冰的、深不见底的湖。

很久之后,时青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却异常清晰:“马蒂斯……是你?”

这个问题很直接。

在听到“马蒂斯·克罗斯”这个名字和那段关于“小马蒂”的往事后,这个推断几乎是不言而喻的,但时青需要确认。

他需要将眼前这个代号“麻雀”、行事诡谲莫测的神秘黑客,与故事里那个天赋卓绝、被精心“圈养”、理想最终破碎的少年,真正重叠起来。

麻雀依然望着远方,仿佛在衡量这个问题的分量,或者说,在衡量“马蒂斯”这个身份在此时此刻的意义。

几秒钟后,他才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时青脸上。口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自嘲,有漠然,也有一丝近乎疲惫的承认。

“算是吧。”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又足够明确的答案,“你可以这么叫我。”

他承认了,却又不愿完全认领。仿佛“马蒂斯”代表着一段已被他自己亲手埋葬、甚至感到些许厌弃的过去。

那个名字属于“世界树”,属于康德拉的“小王子”,而不完全属于如今这个在数据废墟上建立“幽灵港”的麻雀。

时青没有追问名字的意义。他沉默了一下,消化着这个确认带来的重量,然后问出了第二个、也是他更关心的问题:

“那个‘遗留协议’……就是你之前让我在沙箱里挑战的,还有试点时出现救了我们的那个……它是‘世界树’的东西?”

这个问题更关键。它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理想与废墟,也连接着麻雀看似随意“游戏”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意图。

这一次,麻雀回答得干脆得多。

“是。”他转回身,正面朝向时青,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技术性探讨的平静,“准确说,是‘世界树’底层架构中,关于‘绝对中立信息流验证与守护’的核心协议模块。我当年……写得挺用心的。”

“它很固执,也很纯粹。”麻雀说着,时青觉得他在怀念世界树,只是这感觉快得如同错觉。

麻雀继续道:“只认数据流的真实性与完整性逻辑,不认任何外部指令或利益诉求。”

时青立刻明白了。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在“雅典娜”试点遭遇攻击、那个神秘协议突然启动挽救危局时,谷云熙和他都感到无比震惊和困惑。

那根本不是任何已知安全公司的产品,也不是谷云熙预设的后手。

那是一个来自“世界树”废墟的、被麻雀植入的保护。

它遵循着最初“世界树”理念中最核心、也最天真的部分——守护信息的真实与自由流动。

所以当“雅典娜”的核心数据流遭到恶意篡改攻击时,这个沉睡的系统被唤醒了,本能地执行了它的守护使命。

“你把它……给了我们?”时青问。

麻雀耸耸肩,语气又变得轻松随意起来,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沉重只是错觉:

“不是‘给’,是它自己激活了。我只是……没有阻止而已。”他歪了歪头,看着时青,“而且,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一个被抛弃的过时的理想碎片,却在最关键的时候,保护了他现在最想摧毁的东西。

麻雀的眼睛里重新闪烁起那种熟悉的、恶作剧般的亮光:“这简直是对康德拉最好的讽刺。我很期待他知道真相时的表情。”

时青追问:“自己激活,是什么意思?”

麻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知道康德拉为什么能对你们的‘灵枢’发起那么精准的攻击吗?”

时青的心脏猛地一跳。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灵枢……尤其是它那颗名为雅典娜的心脏,流着的血,有一半是他的。”

“什么?”

麻雀的目光定定地盯着脚下的一个屋顶,回忆起来。

“当年‘世界树’还没死透的时候,我们写过几篇论文。关于分布式共识的优化,关于隐私计算的前沿构想……他发表在了那些自以为是的学术期刊上。那是世界树的理论雏形。”

他嗤笑一声:“后来我们埋头去建造真正的神殿,早就忘了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但硅谷不缺聪明人,尤其是擅长把别人的天才想法,拿来镀上金然后卖钱的‘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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