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雅典娜’的原始架构也是这样诞生的?”时青问。
“Bingo!”麻雀打了个响指,“科睿的那位博士,当年大概是我们某篇论文的读者,或者审稿人。他把那些理论变成了现实。”
“所以,康德拉看到的时候恐怕恶心死了吧。他曾经的理念被做成了商品,这东西还要被用来建造一个他如今最憎恨的系统。”
时青恍然大悟,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原来如此。那你救下灵枢,就是因为……”
“因为那些理论,有一半是我写的。康德拉看到的是被玷污的尸体,我看到的……”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风似乎都静止了。
“……我看到的,是也许还有机会,不被养废的孩子。”
“遗留协议就在雅典娜的系统里,康德拉也不知道这个后门的存在。“麻雀抬起手,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向时青。
夜风再次呼啸起来。
“所以,”时青最终开口,“你帮我们,不止是为了对付康德拉,也不止是为了乐子。你是在……嗯,抢孩子?”
麻雀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得肩膀抖动。
“抢孩子?哈哈哈……有意思的说法。”
“随你怎么想吧,小朋友。你们来养这个孩子,比落在其他人手里,或者干脆被他掐死,要好那么一点点。”
他转过身,望向塔林璀璨的夜景,声音飘散在风里:
“毕竟,亲手烧掉‘世界树’一次,已经够了。”
时青也低头看脚下的灯火,理清思绪:“这一切……太巧了。”
麻雀闻言转过头:“哦?哪里巧了?”
时青掰着手指数,像是要理清这团乱麻:“我爸……因为谷望琛的愿意,没了。谷望琛又和康德拉勾结。”
“谷云熙买下了带有你们理念的‘雅典娜’。然后谷云熙遇见了我,我又刚好……和渡鸦、谷望琛都有仇。”
“而你,又因为‘世界树’的关系,一直在看着,最后出手帮了我们。”
他顿了顿,总结道:“感觉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我们所有人,不知怎么就都掉进来了。”
麻雀安静地听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很轻地、带着点玩味地笑了一声。
“我不觉得。”
时青看向他。
麻雀说:“谷望琛选择和我哥哥合作,是因为他贪,又需要干脏活的手套。我哥哥选他,是因为谷望琛是那个时候,最容易撬动、也最有价值的跳板。这是买卖,不是巧合。”
“你爸……”麻雀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他站在那个位置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以他的性子,出事是概率很大的一件事。”
“至于谷云熙……”麻雀的语调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近乎赞赏的意味,“他买下科睿,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转过头,直视着时青,眼睛弯了弯:
“说明他眼光非常、非常高。高到能在一片嘈杂的硅谷营销词里,精准地嗅到那一点点真正属于未来的味道。”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的位置,“我觉得我写得不错,他能看出来,证明他不瞎。”
“那……我呢?”时青忍不住问,“纯属意外吧?”
提到这个,麻雀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那是一种混合了观察者和乐子人特有的兴味。
“你啊……”他拖长了语调,“倒确实是个有趣的意外。”
“我认识谷云熙比你早几年。当然,他大概不知道我具体是谁,只知道有我这号人存在。”
“我看他,是因为他和我认识的大多数上位者不太一样。他有一种奇怪的‘理想主义洁癖’,又有着能把理想砸进现实的可怕执行力。这种人,在权力的游戏里,要么成为传奇,要么死得很快。我好奇他会是哪一种。”
“然后,你就出现了,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什么都乱了套。
贪婪催生勾结,正直招致灾祸,眼光识别价值,而一场真正意外的相遇……则引爆了所有积压的矛盾。
原本可能缓慢发酵或隐藏至深的暗流,以最激烈的方式喷涌而出。
麻雀退后一步,重新靠回冰冷的石栏,抬头望向塔林深沉的夜空,几颗星星在云隙间闪烁。
时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星空,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爸爸也教他认过星星。
那时候他觉得星空浩瀚,人与人的距离就像星星之间那么遥远。
现在,再遥远的星星,也被无形的引力联系在了一起,构成星座,甚至走向碰撞。
而他和谷云熙,和麻雀,和渡鸦,和谷望琛……或许就是被这样一股混乱而强大的引力,拖入了同一个即将爆炸的星系。
麻雀没有再说话,时青也陷入了沉默。
塔顶只有风声。
时青没有再问,他从麻雀这里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真相、动机、甚至一部分力量的来源。剩下的,需要他和谷云熙自己去消化、去应对。
两人在塔顶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深夜的凉意彻底渗透进骨髓。
麻雀伸了个懒腰,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变回了那个懒散随意的“幽灵港”主人。
“好了,故事听完了,夜也深了。”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该回去了。明天……哦,七日期限也快到了。”
时青跟在他身后,最后看了一眼塔林璀璨的夜景,追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麻雀在昏暗的街灯下转过身,看了他几秒。
“为什么告诉你?”他重复了一遍,“因为你身上,还有点‘相信’的傻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弄丢的东西,看看别人能不能捡起来,挺有意思的。”
“走吧,冷了。”
时青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过分干净的镜子,照出了那个曾叫马蒂斯的少年,他也曾如此笨拙而热烈地相信过技术的纯粹与守护的力量。
如今,他自己成了游荡在数据废墟上的幽灵,靠旁观他人的爱恨博弈汲取一点活着的实感。
而时青,却还在泥泞里攥着那点“傻气”不肯松手,跌跌撞撞地想要建造一个更公平的世界。
所以麻雀将“世界树”的灰烬和遗骸指给时青看,告诉他这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这是一个烂透了的故事。
但如果时青非要带着那点可笑的“相信”继续往前……那么至少,知道敌人是谁,知道脚下的路上,曾经埋过什么样的理想。
而麻雀,选择再做一次园丁,为世界树的再次萌芽,扫清一些障碍,提供一点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