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问，或者说，早就得到了相关的指令。

他微微颔首：“可以安排浅层安全路线导览，时长约三十分钟。路线固定，系统监控全程。但即便如此，仍存在因系统动态调整而导致轻微方向感迷失的风险，请您知悉。”

“可以。”时青点头。他想看看，这个被麻雀用来唬人的“迷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艾萨克引领他穿过几条越发安静、灯光也越发冷色调的通道，最终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标识、与周围岩石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厚重金属门前。

门旁有一个简单的交互屏。

艾萨克操作了几下，金属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笔直的、灯火通明的金属甬道，看起来平淡无奇。

“请跟随地面绿色指示光带前进。我将在此处等候。三十分钟后，出口将会在您所在位置附近开启。如果遇到指示光带中断或任何不适，请停留在原地，并通过这个呼叫器联系我。”

艾萨克递给时青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通讯器。

时青接过，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甬道。

起初的几十米，一切正常。光滑的金属墙壁，明亮但不刺眼的顶灯，脚下一条清晰的绿色光带向前延伸，除了过于安静，没有任何异常。

但很快，情况开始变化。

走过一个看似普通的拐角后，时青发现前方的通道不再是笔直的，而是出现了轻微的弧度。

墙壁的材质似乎也从单纯的金属，变成了带有细微纹理、能吸收声音的复合材料。环境音几乎消失，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被放大在寂静中。

指示光带依然清晰。

又走了一段，他经过一个岔路口，遵循绿色光带的指使走向左边。

然而，就在他踏入左边通道不到十步，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嗤”的气流声。

他猛地回头，发现刚才的岔路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光滑的、与周围墙壁无异的金属壁。

通道被改变了。

时青心中一凛，但脚步未停。他相信艾萨克说的“安全路线”，但这动态变化本身，已经带来了足够的心理压力。

接下来的路程，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感官游戏”。

灯光会毫无规律地明暗闪烁，通道的温度微妙地升高或降低，空气中偶尔飘过一丝类似臭氧或薄荷的气味，墙壁上有时会突然投影出快速闪过的几何图案或代码片段。

最让人不适的是方向感的剥离。通道的弧度、岔路的选择、甚至脚下地面的轻微倾斜，都在系统精密的计算下，悄无声息地扰乱着他的方向判断。

如果不是脚下那条始终坚定向前的绿色光带，他可能早就失去了方位感。

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迷宫，更是针对感知和心理的测试场。

时青努力保持冷静，将注意力集中在光带上，忽略那些环境干扰。

他开始有意识地记忆经过的特殊节点，试图在心中构建一个粗糙的路径图。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圆形小厅。小厅中央有一个简单的石台，上面放着一杯清水，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时青走过去，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打印出来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

“休息点。饮水可补充。你比前23位误入此处的测试者，多坚持了7分15秒才首次出现心率显著加速。意志力评级更新：A（暂定）。继续前行50米，出口即将开启。——观察者”

时青看着纸条，又看了看那杯清水。他没有去碰那杯水，只是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回石台。

他再次确认脚下的绿色光带，向前走去。

果然，五十米后，一扇与入口类似的金属门出现在通道尽头，缓缓滑开。门外是熟悉的、属于“回音壁”区域的柔和光线和温暖空气。

艾萨克就站在门外，分秒不差。

“时先生，欢迎回来。导览体验如何？”艾萨克接过时青递回的微型通讯器，例行公事地问。

“很有趣。”时青回答，脸色如常，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思后的锐利，“帮我谢谢‘观察者’的评价。”

艾萨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我会转达。”

麻雀没有再给他安排什么挑战，时青转身想回到回音壁的时候，麻雀就在拐角等他。

“走，今天天气不错，带你出去透透气，总不能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就这么待在地下吧？”

他示意艾萨克先去开门，自己慢悠悠地带着时青从一扇极其隐蔽、与斑驳墙壁融为一体的侧门走了出去。

咸湿清冷的海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真实的、属于波罗的海的气息。

眼前是塔林港真实的景象：巨大的货轮，林立的起重机，堆叠的集装箱，远处是沐浴在稀薄晨光中的塔林老城尖顶。

麻雀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很自然地领着时青沿着港区的步道慢慢走着。

他没有走游客常去的路线，而是穿行在码头仓库之间、维修通道旁，偶尔还会灵巧地翻过一道矮栅栏，走上一条能俯瞰部分港区的小径。

他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那个仓库，二战前是储存亚麻籽的，战争期间被征用，现在里面是几家小的科技公司。”他指着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左边那个龙门吊，是七十年代苏联造的，现在还能用，但效率低得可怜，主要用来装卸一些不着急的散货。”

他不仅知道建筑和机械的历史，甚至知道一些“人”的历史。

路过一栋公寓楼时，他指着三楼一扇挂着风铃的窗户：“那家住着一个老太太，快九十岁了。她父亲是沙俄时代的水手，她自己是苏联时期的工程师，退休后开始学编程，现在是个挺活跃的开源社区成员，专门写一些给老年人用的简化界面插件。”

他的讲述平静而细致，没有任何夸张，就像一个耐心的地方志编纂者。

时青起初还带着警惕，以为这是一种隐晦的威慑——看，我知道这里的一切，包括每个角落，每个人。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错了。

麻雀的语气里没有威胁，没有掌控的快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兴趣和观察的愉悦。

他讲述这些，就像孩子向同伴展示自己收藏的、稀奇古怪的宝贝，只是因为觉得它们“有趣”、“特别”或“有故事”。

他们穿过港区，走进了塔林老城。

麻雀同样熟门熟路，避开主要旅游街道，穿梭在蜿蜒曲折的鹅卵石小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