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在一家面包店停留了一会,买了刚出炉的罂粟籽黑麦面包,麻雀从不在外人面前摘下口罩,直接把一整个递给了时青。
时青的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深色籽粒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体警惕地后仰。他盯着那些籽粒,沉默了两秒。
麻雀立刻捕捉到他的抵触反应。口罩上方的眼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促狭。
“哦——”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忘了你是从那边来的。放心,这是合法食品用的罂粟籽,处理过的,跟你担心的那个东西没关系。欧洲这边很常见。”
他试图解释,但时青还是摇了摇头,就算知道理论上无害,心理那关也过不去。
麻雀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抿紧的嘴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没辙。
“行吧行吧,”他放弃了,耸耸肩,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个挑食的小孩,“不吃就不吃。你们那边的人,在这方面总是特别……嗯,严肃。”
但他自己也没吃。走出一段路后,他看到街角有个裹着旧毯子的流浪汉,便很自然地将那个还温热的罂粟籽面包递了过去,换来对方含糊不清的道谢。
这个小插曲似乎让麻雀的心情更好了些,他开始给时青讲罂粟籽在东欧饮食文化中的历史,从宗教象征到民间偏方,信手拈来。
时青默默地听着,这是他七天来第一次真正踏上地面,感受真实的阳光、寒风、人声和市井气息。
他们沿着蜿蜒的街道慢慢走着,穿过热闹的市政厅广场,又钻进僻静的小巷。阳光渐渐西斜,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其实我有点好奇。”麻雀忽然开口,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你到底是怎么……入得了谷云熙的眼的?”
他问得很随意,像朋友间闲聊八卦,甚至还带着点纯粹技术性的探究:“我是说,他那个人,你也知道,眼光高得离谱,控制欲强得吓人,生活规律得像台机器。而你……”他侧头打量了时青一眼,“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而且,你为什么会看上他啊?”
时青沉默地走着,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无数次。
“不知道。”他最终给出了一个诚实的、也是唯一的答案,“可能就是……莫名其妙吧。”
他试图描述那种感觉,语言却有些匮乏:“一开始,觉得他烦,管得宽,讨厌。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习惯了,然后有一天发现,离不开他了。”
他说得很慢,很平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让麻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斯德哥尔摩?”麻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半真半假的调侃。
时青皱眉,看向他:“?”
“没什么。”麻雀摆摆手,但目光却落在了时青的左手腕上——那里,在袖口下,隐约露出了一截黑色。
“喏,”麻雀用下巴点了点他的手腕,“你手上那个是什么?”
时青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眼神里的警惕再次浮现。
这个手环是来之前谷云熙给他的,和之前那个功能类似但更精简,只有心跳监测、定位和一个紧急按钮,依旧是只有谷云熙能解开的结构。
他确实……是心甘情愿戴上的。这让他面对麻雀的询问时,有种微妙的、被窥破秘密的窘迫。
麻雀显然看懂了他的反应,低笑一声:“哦~监视手环。他还真是……滴水不漏,需要我帮你‘处理’掉吗?保证无痛,且不会被追踪到。”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提议帮忙拆一个无关紧要的包装。
时青几乎是立刻将手腕藏到了身后,动作快得像怕被抢走糖果的孩子,:“不用!”
麻雀看着他这副全身戒备、仿佛领地受到侵犯的样子,口罩上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大笑起来。
“哇哦,”他拖长了语调,语气夸张,“反应这么激烈?看来是心甘情愿戴上的小项圈了。”
他凑近一步,盯着时青的眼睛,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生物反应:“我说,你这样子,真的跟护食的小狗一模一样。谷云熙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
时青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却梗着脖子,不肯示弱:“这是我和他的事。”
“好好好,你们的事。”麻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退后一步,但眼里的笑意未减,“不碰你的‘宝贝’。不过说真的,这种单向的、绝对的物理控制……你不觉得难受吗?”
时青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一开始是有的,但现在……这手环的存在,与其说是束缚,不如说是一种沉默的承诺和连接。
是谷云熙无法时刻在他身边时,一份笨拙却绝对认真的守护。
所以他习惯了,接受了。
麻雀似乎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什么,没再追问,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嘴里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民谣旋律。
天色渐渐向晚,但塔林的夏日白昼极长,到了通常该天黑的时间,天空依旧是一片澄澈的黛蓝色,西边天际燃烧着绚烂的晚霞。
麻雀带着时青,离开主街,开始爬一座古老的教堂塔楼。
沿着狭窄的、旋转向上的石阶,爬到顶端时,两人都微微有些喘息。
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带着凉意的、毫无遮挡的风立刻灌满了小小的观景平台。
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塔林老城尽收眼底,城市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麻雀走到平台的边缘,手扶着冰冷的石栏,静静地看着这片景色。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时青只能看到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和那双映着天际余晖的、显得有些过于安静的眼睛。
这一刻,他身上那股总是挥之不去的、玩世不恭的轻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寂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站着,仿佛融入了这幅古老的画卷,成了塔楼的一部分。
时青没有打扰他,也走到栏杆边,并肩站着,望着远方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过了很久,久到最后一抹霞光也沉入了海平面以下,天空变成了深邃的宝蓝色,第一颗星星清晰可见,麻雀才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想听听,‘幽灵港’是怎么来的吗?”他问,声音很轻,“或者说,想听听,‘世界树’是怎么死的吗?”
晚风更冷了。
时青的心脏,在寂静的塔顶和呼啸的风声中,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