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康德拉……”麻雀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厌倦,“我们曾经相信过同一个梦。一个叫‘世界树’的,很傻很天真的梦。”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虚幻的雪夜,仿佛穿透了时空。
“后来,梦碎了。他走向了梦的反面,而我……”他收回目光,看向时青,眼神复杂难辨,“我留在了废墟里,把碎片打扫干净,建造了现在这个‘幽灵港’。我不再相信任何宏大的叙事,不管是他的,还是谷云熙的。在我看来,都差不多可笑。”
“那你为什么帮我们?”时青追问。
“因为无聊。”麻雀的回答又快又轻,像是早已准备好的答案,“也因为……康德拉让我恶心。看着他那种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嘴脸,我就想给他找点不痛快。而你们,恰好是现阶段最能给他制造不痛快的棋子。”
“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选择现在?”谷云熙看着他,“渡鸦存在这么多年,你和他斗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要和我们合作,把他彻底解决?”
麻雀笑了。
那笑容隔着口罩,但时青能感觉到,那是真正开心的笑。
“因为时机到了。”他说,“谷望琛在国内的动作,让你们不得不反击。渡鸦在欧洲的扩张,让某些势力感到了威胁。而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完美的‘剧本’。”
他走回桌边,俯身看着他们:
“知道一个好故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高潮。”麻雀的眼睛亮得惊人,“所有的铺垫,所有的伏笔,所有的冲突,都要在一个点上爆发。而现在,所有的线都收紧了”
他突然攥紧了拳头,“哈”了一声。
“这一切,会在法庭上,在媒体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轰然爆发。”
“而渡鸦,”他直起身,声音听起来有些疯狂,“会在他最得意的领域——权力和算计——被彻底击败。被他曾经最看不起的东西击败:正义,感情,还有……一点运气。”
时青听懂了。
麻雀要的不是渡鸦的死。
他要的是渡鸦的“败”。是在他最骄傲的战场上,用他最鄙视的武器,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这比杀了他,更让麻雀痛快。
“变态。”时青低声说。
麻雀听到了,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
“谢谢夸奖。”
他重新坐下,又打开了开关,房间重新亮起。
“好了,第一天到此为止。”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换点轻松的内容。比如……让我看看你的技术?”
时青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麻雀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幽灵港有些老旧的防御协议,是我很多年前随手写的,后来觉得没意思就扔那儿了。一直想找人试试能不能从内部找到点乐子……哦不,是漏洞。你有兴趣挑战一下吗?当然,是在绝对隔离的沙箱环境里。”
这听起来像个陷阱,又像是个纯粹的、技术狂人的任性游戏。
时青思考了几秒,点了点头,他正好也对之前出现过的“遗留协议”好奇。
“可以。”
与其被动地接受“研究”和“观察”,不如主动进入对方的领域,在规则内博弈。而且,他确实对麻雀早年写的东西……有点兴趣。
麻雀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很好!艾萨克会带你去准备好的测试终端。记住规则:不准物理接触真实网络,不准试图逃逸沙箱。除此之外……随你发挥。”
他挥了挥手,像是打发走一个即将上台的演员。
时青站起身,跟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艾萨克,离开了房间。
那套被麻雀称为“老古董”的防御协议,其复杂和精妙程度远超时青的预期。
它不像现代系统那样层层叠叠、依赖庞大的规则库,反而更像一件结构精巧、环环相扣的机械艺术品,每一个模块都彼此咬合,牵一发而动全身。
攻击它,就像在解一个充满陷阱和误导的多维谜题,暴力破解只会触发更猛烈的反制和逻辑死锁。
时青很快沉浸了进去。
这是他熟悉的领域,是可以用逻辑和直觉去征服的世界。
面对冰冷的代码和预设的规则,他不必思考复杂的恩怨、人心的叵测,只需专注于寻找那条隐藏在重重迷雾下的、最优的路径。
他坐在隔离的终端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快速键入几行指令,时而对着某个意想不到的反馈愣神,然后眼睛微微亮起,像是发现了宝藏。
麻雀并没有时刻盯着他。但时青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每一次试探,每一次突破,甚至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一定被某种方式记录和分析了。
有时,在他遇到某个特别刁钻的障碍,苦思冥想不得其解时,系统的提示信息会以一种看似随机、实则极富引导性的方式出现,轻轻推他一把,或者,在他即将采取某种过于“粗暴”的解法时,模拟环境会提前发出严厉的警告。
第三天下午,当时青终于用一种极其迂回巧妙的方式,绕过了协议核心层的一道自毁性验证逻辑时,终端屏幕短暂地黑屏,然后跳出一行绿色的、与系统风格格格不入的花体字:
「Not bad. 休息半小时。艾萨克给你准备了‘惊喜’。」
时青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神经高度集中后的松弛,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饥饿感。
艾萨克准时出现,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银质托盘,上面是一小块淋了深色浆果酱的乳酪蛋糕,旁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气味醇厚的饮品。
“先生吩咐的。”艾萨克将托盘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声音平稳无波,“蛋糕是塔林最好的甜品店出品。饮品是热可可,额外添加了微量的适应原草本精华,有助于缓解神经疲劳。”
时青看着那块蛋糕。甜食是他为数不多的、明确的喜好,这“奖励”来得恰到好处,也再次证明了麻雀对他细致入微的观察。
他没有客气,拿起银质小勺,挖了一角送入口中。
浓郁的乳酪香、微酸的浆果和酥脆的饼底在舌尖化开,热可可香浓顺滑,喝下去,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舒缓了一些。
他安静地吃着,艾萨克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时青放下勺子,忽然开口,问的却是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平时,也这么‘照顾’他的……客人吗?”
艾萨克湛蓝的眼睛看向他,几秒后,才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回答:“先生的客人很少,而能留下超过24小时的更少。先生的待客方式,因人而异。”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却又隐含信息。
时青没再追问,将剩下的热可可慢慢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