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情感上,他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
“谷云熙,”时青又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柔软,“信我一次,我可以的。”
谷云熙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搓着。
他看着时青的眼睛,那里面不仅有决绝,还有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最终,谷云熙下定了决心,他向前一步,逼近麻雀。
“麻雀,记住你说的话。‘全须全尾’。”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也不需要说。
麻雀口罩上方的眼睛眨了眨,静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手,做作地鼓了两下掌。
“哇哦。”他棒读般地发出一个感叹词,语气里听不出是讥讽、赞叹还是纯粹觉得有趣,“感天动地,真是令人动容。”
他放下手,耸耸肩:“行了,狠话放完了,人你可以放心留在这儿。艾萨克,送谷总去机场,记得亲自确认谷总的航班起飞。”
“是,先生。”艾萨克无声地上前,对谷云熙做出“请”的手势,姿态依旧恭敬,却不容拒绝。
谷云熙最后深深地看了时青一眼,然后,他强迫自己转身,不再回头,跟着艾萨克大步离开了主控台,走向通往地面的漫长通道。
时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幽暗的甬道尽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碰到了无名指上冰凉的戒指。
主控台里,只剩下他和麻雀。
麻雀踱步过来,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像在欣赏一件新到手的、有趣的藏品。
“好了,”麻雀停在他面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快,“碍事的人走了。现在,就剩我们了,小朋友。”
时青抬起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你想聊什么?技术,过去,还是……你哥哥?”
他的直接,反倒让麻雀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有意思。”麻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就……先从你最想知道的开始?比如,我到底还知道多少,关于你父亲,关于谷望琛,关于……康德拉?”
时青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好。”他说。
麻雀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时青。
这个年轻人在“监护人”离开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或不安,只是站在原地,脊背挺直,眼神平静地回视着他,甚至带着一丝“好了,现在可以开始了吗”的催促意味。
“啧,”麻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转身朝生活区的方向走去,“跟我来。这里说话太公开了,我不喜欢被一堆冰冷的眼睛看着。”
时青没问“冰冷的眼睛”是什么——可能是无处不在的传感器,也可能是那个能听懂人话的AI——只是沉默地跟上。
他们来到了“回音壁”区域一个更私密的房间。这里看起来像个小型书房,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实体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语言的古籍、技术手册甚至漫画,
房间中央是一组看起来极其舒适的深色皮沙发,旁边有个小酒柜。
麻雀很没形象地把自己扔进一张单人沙发里,指了指对面:“坐。放松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时青在沙发边缘坐下,姿势依旧端正。
麻雀歪着头看他:“你这副样子,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雪貂。看起来又小又乖,碰一下就跑,但真逼急了,咬人可疼了。”
时青没接这个比喻,直接切入主题:“你之前说我父亲的事,是谷望琛授意,康德拉安排,董海龙动手。证据链,你能复原到什么程度?”
“直奔主题,我喜欢。”麻雀不知道按到了什么开关,房间光线暗下,他们面前的空地上方,浮现出几道交织的、半透明的光带,代表资金流、通讯记录和人员动线。“时间有限,我只能给你看个简化模型。”
光带开始流动、交汇,在某些节点亮起高亮标记。
“这里,谷望琛海外项目公司的异常资金流出……流向这个离岸空壳……经过三次跳转,激活了康德拉当时控制的一个休眠账户。同时段,这个通讯频道有短暂启用,信号源在云港,接收端模糊,但路由指向东欧,恰巧符合康德拉当时的活动范围。”
“再看这里,董海龙的一个关联账户,在事发前后,收到一笔来自中间人的款项,汇款路径与之前那笔异常资金有间接关联。而董海龙手下几个人的通讯基站信号,在解卫明死亡时间段,出现在旧港区仓库附近,与警方记录的‘意外’现场吻合度很高。”
光带模型闪烁了几下,定格在一张复杂的关系网络上,几个关键节点被标红。
“间接证据,环环相扣。但没有直接证据,比如谷望琛签字的指令,或者康德拉承认的录音。”
麻雀摊手:“康德拉做事很小心,谷望琛更是老狐狸。这些链条,足以让知道内情的人确信无疑,但丢到法庭上,对方律师能找出一百个漏洞。”
时青盯着那张光网,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专注,像是在记忆,又像是在脑海里将这幅图与自己多年来搜集的碎片一一比对。
“够了。”他最终说,声音依旧平稳,“知道是他们,就够了。法庭上的证据,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找。”
麻雀饶有兴致地挑眉:“哦?什么方式?”
“谷望琛进去了,自然会有人想立功,想撇清关系。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董海龙不会替他死扛,下面的人更不会。只要突破口足够大,压下来的东西,都会自己浮上来。”
麻雀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不错,很清醒。仇恨没把你的脑子烧坏。那么,下一个问题——你知道康德拉,也就是渡鸦,为什么对‘雅典娜’,或者说,对谷云熙这么感兴趣吗?”
时青抬起眼:“为了利益,谷望琛许诺他好处?”
“利益是催化剂,不是根源。”麻雀摇头,身体前倾,隔着不远的距离,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终于泄露出一丝真实的、冰冷的厌憎。
“康德拉这个人,骨子里信奉的是‘权力即真理’。他不能容忍有任何体系或理念,试图给他的‘权力’套上枷锁,或者挑战他信奉的那套弱肉强食的法则。”
“你们的‘灵枢’,想构建一个更公平、更透明、用技术限制权力滥用的新世界。这在康德拉看来,不仅是幼稚的幻想,更是对他所追求的一切的否定。”
“他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钱和谷望琛的许诺,更是为了扼杀这种他深恶痛绝的理念。”
他顿了顿,看着时青:“而你,小朋友,你既是谷云熙理念的‘铸剑师’,又是他个人的‘软肋’。对康德拉来说,毁掉你,就等于同时重创了谷云熙的‘剑’与‘心’。一箭双雕,他当然乐意之至。”
时青沉默着。
因为理念不合,就要毁掉世界上一切他看不惯的东西吗?
“那你呢?”时青忽然反问,目光锐利地看向麻雀,“你帮你哥哥的对手,提供情报,又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和他作对?或者像你说的,创造一个和他单独叙旧的机会?”
麻雀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快就会把问题抛回来,而且如此尖锐。
他靠在沙发里,静默了几秒,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沉默而变得粘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