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愣了一下,眨眨眼,似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谷云熙也看到了这一幕,这与其说是“幽灵港”系统的智能,不如说是麻雀无处不在的注视和某种恶趣味的撩拨。
时青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表现出惊讶或不安。他甚至对着空气,用一种讨论技术问题的平静口吻说:“这条路径的第三跳节点延迟太高,容易被反向追踪。不如从侧翼佯攻,吸引防火墙的注意力……”
沙盘上的模拟攻击路径再次变化,做出了相应的调整。
一来二去,时青竟然真的像是和这个看不见的系统或观察者进行起了某种技术探讨。
他完全沉浸在了那些复杂精妙的逻辑和数据博弈中,仿佛暂时将外界的恩怨、内心的波澜都隔绝在了这纯粹的技术世界之外。
谷云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那份担忧稍稍缓和,却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时青在用这种方式修复自己,或者,是在寻找一种新的、可以依赖的支点。技术,对他而言,始终是最可靠、最不会背叛的领域。
第三天下午,谷云熙接到李瑞汇报的消息。
“二爷最近动作频繁,似乎在转移资产。我们的人跟丢了两次,第三次在港口截住了一批货是加密矿机,但里面夹带了东西。”听到谷望琛有关的消息,时青也暂时从数据瀑布里收回了注意力,看向谷云熙。
“什么东西?”
“账本。”李瑞顿了顿,“手写的,很旧,记录了一些十几年前的往来,我们暂时没有细看。”
时青在旁边听着,心脏猛地一紧。
谷云熙握住他的手,对通讯那头说:“东西安全吗?”
“已经转移到安全地点了,二爷那边应该还不知道账本在我们手里。”
“好。”谷云熙眼神沉静,“继续盯着。我们这边……明天应该有结果了。”
结束通话,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时青看着谷云熙:“那些账本……”
“可能才是关键。”谷云熙说,“数字证据可以伪造,但手写的、跨越十几年的记录……很难作假。”
“你觉得麻雀知道这件事吗?”
谷云熙想了想:“他可能知道,但不在乎。”
“为什么?”
“就像他说的,这只是故事的一个情节。”谷云熙看着窗外路过的行人,“而我们才是讲故事的人。他会给我们需要的素材,但怎么把素材拼成完整的故事,是我们的事。”
时青懂了。
麻雀要的是“戏”,是“故事”。而他们,既是演员,也是编剧。
这时,艾萨克悄然现身,带来了麻雀的口信:离开的通道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麻雀正在主控区等他们。
还是那个空旷的主控台,麻雀已经在那里了。他斜倚在全息沙盘的操作台边,手里把玩着一个多面体水晶似的小玩意儿,折射着瑰丽的光。
“玩得还开心吗?”他头也不抬地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承蒙款待。”谷云熙的回答滴水不漏,将时青护在身侧稍后的位置。
麻雀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时青身上,停留了两秒。时青平静地回视,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那么,按照约定,”麻雀站直身体,将那个小玩意儿随手丢给一旁的艾萨克,“证据包和初步的会面地点构思,艾萨克会交给你们的人。清理方案,等你们那边有进展了再详谈。”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谷云熙和时青只有三四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某种微妙的、带有压迫感的社交边界。
“至于第三个条件……”麻雀拖长了语调,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恶劣的兴味,“我想好了。”
谷云熙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时青更严密地挡在了自己身形所能及的范围内。
麻雀仿佛很欣赏他这种反应,轻笑了一声,语气轻快:
“很简单。谷总现在按原计划回去,而我们的小朋友……”
他的目光越过谷云熙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时青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留下来,借我‘玩’几天。就……七天吧。我保证,七天之后,把人全须全尾地给你送回去,不少一根头发。”
空气瞬间冻结。
谷云熙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死死凝视着麻雀。
他向前半步,几乎与麻雀面对面,一字一句问道:
“麻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是警告,是最直接的威胁,也是最后确认的底线。
麻雀却仿佛毫无所觉,甚至带着点无辜地摊了摊手:“当然知道。一个附加的小小娱乐项目而已。放心,我很遵守游戏规则,说了全须全尾,就不会食言。只是……借来研究研究,观察观察。毕竟,这么有趣的变量,可不多见。”
他的目光又飘向时青,带着一种打量稀有标本般的好奇和专注:“而且,有些话,有些事,也许没有‘外人’在场,我和小朋友能聊得更深入一些?关于技术,关于过去,或者……关于怎么对付康德拉?”
“不可能。”谷云熙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他绝不可能把时青单独留在这个疯子身边,留在这个地下迷宫里。任何承诺在麻雀那里都轻如鸿毛,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就在气氛僵持到顶点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我留下。”
谷云熙猛地回头。
时青不知何时已经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了与他并肩的位置。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麻雀,又侧头看向谷云熙,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我说,我留下。”
“时青!”谷云熙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时青微微蹙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不能……”
“我知道。”时青打断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拍了拍,“七天而已。他想要‘研究’我,无非是那些手段,我能应付。”
他看向谷云熙的眼睛:“我们需要他的证据。而且,他说得对,有些信息,也许没有你在场,他更愿意透露。”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也有些问题,想单独问他。”
谷云熙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慌乱或勉强,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决意已定的平静。
他知道时青说的是实话。从战略上,这或许是获取更多信息的途径,甚至是一种冒险的“深入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