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云熙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几乎要出声打断,但某种直觉让他克制住了。
他看向时青,只见时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麻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冻结。
麻雀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气氛的微妙变化,继续用那种平淡到残忍的语气说:
“康德拉那时候刚脱离‘幽灵港’——嗯,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自立门户不久,急需第一桶金和向新合伙人展示能力的‘投名状’。谷望琛的需求,和他的供给,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啜饮了一口茶,被苦到皱眉,似乎在品评味道,然后才接着说:
“于是,一个‘解决方案’出炉了。某个……有点责任心,或者说有点轴的财务顾问,在审计过程中触及了异常资金流的边缘,他成了那个需要被填上的‘窟窿’的一部分。”
“哐当”一声轻响。
是时青放在吧台上的玻璃杯。杯底与石质台面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杯中的冰块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咔啦声。
麻雀的目光终于从杯子上移开,落在了时青脸上。
他看着时青那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脸,口罩上方的眉毛似乎挑了一下。
“哦,”麻雀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带着点后知后觉的随意,“那个财务顾问,好像就是姓解?解卫明,是你父亲吧?”
他问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易,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今天星期几”。
时间,空气,思维,一切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谷云熙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他能感觉到身旁时青身体里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冰冷和死寂。
时青没有动,谷云熙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听到了。
“手法嘛,”麻雀还在继续,他仿佛真的只是在技术性复盘一桩旧案,甚至带着点品评的意味,“伪造意外坠亡。不算特别高明,但胜在干净利落,现场处理得不错。“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检索记忆:“事后各方面的报告都做得很漂亮,警方那边没查出什么,很快就以意外结案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时青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又看了看谷云熙紧绷的神情,语气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施舍”的意味:
“……幽灵港的一些旧日志里,还能翻到当时几笔异常跨境资金流的影子,虽然经过多层伪装,但跳板路径和康德拉几个早期匿名账户的激活时间……对得上。”
他说完了。
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分享了一个枯燥案例中的技术要点。
“咚。”
时青的手终于从玻璃杯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脊椎。
谷云熙立刻伸手,牢牢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半揽在怀里。他能感觉到时青身体的重量完全压了过来,冰冷,僵硬,微微发抖。
“麻雀。”谷云熙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怒意,“你……”
“我怎么了?”麻雀打断他,口罩上方的眼睛眨了眨,竟显得有几分无辜和困惑,“我以为他早就知道了。谷望琛,那个打手,再加上我那位好哥哥一贯的作风……这不是明摆着的逻辑链条吗?”
时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谷云熙的心被那笑声狠狠攥紧,疼得发慌。他收紧手臂,将时青更紧地护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替他挡住这世间所有残忍的“轻易”。
麻雀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他移开目光,手指在吧台光滑的表面上无意义地敲击了几下,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然后,他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更冷了一些:
“好了,旧事提完了。如果你们需要更具体的证据链——时间点、账户对接的精确路径、当时用来通讯的某个中继服务器的伪装节点坐标……我大概能复原个七八成。”
他抬眼,目光在谷云熙和时青之间逡巡,最后落在谷云熙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漠然:
“不过,这部分情报的价值,就不在刚才我们谈的那两条交易范围内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后用施舍般的语气补充道:
“但看在……你们答应帮我安排和康德拉‘叙旧’的份上,这部分可以当个添头。成交之后,一并给你们。”
“那么,我们的交易,还继续吗?”
他的目光落在谷云熙身上,等待着决策者的回答。
时青抬起了头,他看着麻雀,眨了眨眼:“你刚刚……”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说什么?我好像没有听清楚。”
麻雀口罩上方的眉毛再次挑高,这次是真的露出了一丝意外和兴味。
他显然没料到时青会是这种反应。
没有崩溃,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仿佛刚从一个漫长的、浑噩的梦里被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惊醒。
“我说,”麻雀饶有兴致地重复,“你父亲解卫明,十三年前,是因为发现了谷望琛海外项目的资金黑洞,被谷望琛灭口,计划由康德拉制定并安排执行,动手的应该是一个姓董的。现场伪造了意外坠亡,警方报告被处理过。”
他看向时青,语气甚至带着点“你怎么这么惊讶”的责备:
“你追查了这么久,又在康德拉手上吃了亏,难道就没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时青听着,眼睛一眨不眨,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有瞳孔在听到每个关键名词时,会细微地收缩一下。
何成文的死,记者王博文的遇袭,父亲的“意外”……所有的点,在这一刻,被一条名为“谷望琛与渡鸦勾结”的清晰黑线,冷酷地串联了起来。
他当然拼过。
无数个日夜,他对着父亲的旧照片、零星的线索、警方的报告碎片,试图拼凑出真相。
每一次接近,却又被迷雾阻挡。
他把这归结于对手的强大、自己的无能、证据的湮灭。
他的眼睛依然看着麻雀,但瞳孔深处的光已经散了,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吸收着一切,也吞噬着一切。
苦苦追寻了十三年,支撑他走过泥泞、仇恨、孤独的支柱,他以为需要付出一切代价、经历万难才能触及的真相……
就这么被一个人,在谈判的间隙,在讨论别的事情时,用闲聊般的口吻,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真相来得太过轻易,轻易到就像抖落一件旧大衣上积攒了多年的、微不足道的灰尘。
谷云熙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时青,他揽着时青的手臂收紧,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目光投向麻雀,盯着他,将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两条交易条件,我们原则上可以接受。但细节需要明确,你所谓的单独会面机会,具体指什么时间、地点、如何保障他孤立无援?”
麻雀的注意力似乎这才从时青身上收回来。
他耸耸肩,对谷云熙的谨慎不以为意:“细节可以稍后让艾萨克和你们的人对接,地点我会选,至于保障,那是你们需要解决的问题。我相信谷总的能力。”
他话锋一转,伸出第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而捉摸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