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第三条嘛……我还没想好。”
谷云熙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还没想好?”
“是啊。”麻雀笑得眼睛弯起,让人看不清情绪,“一个额外保留的筹码。也许哪天我心情好,或者心情特别不好,就会想出来要你们做点什么。放心,不会超出你们的能力范围,也不会违背你们的基本……嗯,‘道德底线’?”
尾音上扬,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一个典型的、属于麻雀的“不平等条约”,一个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谷云熙沉默着,迅速权衡。拒绝?可能意味着前功尽弃,失去至关重要的证据。接受?则意味着在未来某个未知时刻,将不得不履行一个未知的承诺,受制于人。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怀中仿佛已经“平静”下来的时青。时青需要这个突破口,他们需要那些证据,将谷望琛和渡鸦连根拔起。
“……可以。”谷云熙最终沉声应下,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但第三条必须在事成之后、我们完成清理工作之前提出,并且必须经过双方确认,否则协议作废。”
“成交。”麻雀似乎并不在意那些限制,爽快地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桩轻松愉快的买卖。
他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
谷云熙和时青也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麻雀忽然说。
他们回头看他。麻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数码相机,对着他们——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时青下意识闭了闭眼。
“你干什么?”他皱眉。
“留个纪念。”麻雀看着相机屏幕,满意地点点头,“多留点照片,免得以后后悔。”
时青愣了一下。
麻雀收起相机:“艾萨克,送客……哦不,是带我们的贵客去休息。‘回音壁’的房间,最安静的那间。”
他像是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回荡在空气里:“证据清单和初步方案,明天找艾萨克。祝你们……在塔林玩得愉快。”
艾萨克无声地出现,微微躬身,做出引导的手势。
谷云熙揽着时青,跟着艾萨克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直到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谷云熙才稍微松开了手臂。
他扶着时青在床边坐下,自己半跪下来,握住他冰冷的手,仰头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担忧:“时青?看着我。你怎么样?”
时青缓缓转动眼珠,视线聚焦在谷云熙脸上。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正常”。
“我没事。”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他甚至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嘴角只僵硬地牵动了一下,就放弃了。
“真的,就是……一下子知道了,有点懵。”
他用了“懵”这个字,轻描淡写得像是不小心知道了某个不太重要的旧八卦。
“麻雀说的,未必全是真的,或者……”谷云熙试图说些什么来缓冲。
“是真的。”时青打断他,语气平静而笃定,“他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我们,而且,细节都对得上。”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谷云熙握住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谷云熙的虎口。
“何成文、记者、我爸……都是同一批人做的。”他喃喃道,像是在梳理,又像是在加固某种信念,“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巨大的荒诞感冲刷着他,反而冲散了所有激烈的情感。
剩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以及在那冷静之下,缓慢凝结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硬的东西——一个目标,一个不再需要怀疑和摸索,只需坚定执行的目标。
把那些人,送进去。
“证据……”谷云熙想起麻雀的话。
“他给了最好,不给也无所谓。”时青抬起眼,看向谷云熙,那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锐利的光芒,“他的目的只是让我们知道‘答案’,然后按他的剧本走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这次是一个更清晰、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没关系。等那老东西进去,墙倒众人推,该查的自然会查出来,该交代的,自然有人会让他交代。”
谷云熙看着他,久久无言。
麻雀提供的,最多是线索和方向,既然答应了要把他从任何事情中摘出去,他们就不能用他给的证据和线索。
最终的证据链,依然需要在合法的途径获得。
谷云熙站起身,坐到时青身边,将他轻轻拥入怀中,不再追问,只是用平稳的体温和心跳包裹着他。
“累了就睡。”谷云熙低声道,“我在这儿。”
麻雀说的没错,地下五十米深的地方,人确实需要一点光线。
幽灵港里没有任何时钟,如果没有那个虚拟景观,恐怕他们连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都不知道。
艾萨克为他们提供了最高等级的访客权限,除了少数核心禁区之外,他们可以自由活动。
时青的表现,平静得让谷云熙心中那根弦始终无法放松。
他就像任何一个对顶尖技术设施充满好奇的访客。大部分时间,他都泡在“大图书馆”那面最大的数据瀑布显示屏前。
那面墙上,全球信息流以光怪陆离的形式实时奔涌——无数金融交易,社交媒体情绪热点,一些时青看不出来源的全加密信息,甚至还有几处标志性的国家级防火墙攻防数据流,潮涨潮落,如同壮观的数字风暴。
时青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不说话,不动,只是看。
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确实被这种级别的算力吸引了。
谷云熙有时会陪在他身边,处理一些加密传回的紧急公务,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阅读椅上,目光落在时青身上,确保他始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偶尔,时青会低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要是能按攻击源IP的地理密度重新渲染一遍,威胁层级用色温区分,也许能看得更清楚点……”
下一秒,那面巨大的全息投影沙盘上,无数光点重新排列、聚合,色彩从统一的幽蓝,逐渐分化出从冷白到炽红的渐变光谱。
攻击路径变得更加清晰,某些区域的光点密度和颜色深度显著突出,形成一目了然的“热点”。
整个过程流畅、精准,完全符合时青那句随口呢喃的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