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谷云熙常住的公寓,这里有着精心打理的花园,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植物的清香。
谷云熙自然地开门,珺和像只欢快的小鸟率先飞了进去,清脆地喊着:“爸,妈!哥回来啦!还带了客人!”
一对气质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女闻声从里面走出来,他们是谷云熙的父母,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云熙回来了。”谷父谷延昭的目光掠过谷云熙,然后落在了解平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审视,“这位是……?”
“爸,妈,这是解平,我公司的安全顾问。”谷云熙的介绍依旧简洁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今天碰巧有空,一起过来吃顿饭。”
“伯父伯母好。”
谷母苏文瑛笑着点头:“欢迎,解先生。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谷延昭似乎试图找点话题,避免冷场,两位对着这个年轻小孩嘘寒问暖,解平又想往谷云熙那边看。
幸好,谷珺和蹦蹦跳跳地过来解围,拉着解平的袖子往餐厅走:“哎呀爸,妈,你们别盘问小解哥啦!吃饭吃饭!我饿死啦!”
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正中果然有一盘油亮诱人的糖醋排骨。
这顿饭对解平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幸好两位老人没有再问他什么,倒是多关心了两句,又说让谷云熙“多照顾人家一下”。
解平吃的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在看,然后偶尔被提到的时候应一声。
饭后,谷云熙去书房似乎有事和要说。解平如蒙大赦,走到别墅后院的花园里,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才让他稍微喘过气来。
他靠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看城市的霓虹模糊地闪烁着,更衬得此地的宁静。
“小解哥?”
解平身体一僵。
谷珺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过来:“给你吃。我看你晚上都没吃多少东西。是不是我爸妈太闷了?他们就是那样的,老是聊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你别介意。”
解平接过盘子:“……谢谢。”
“不客气!”谷珺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哥他……其实很少带朋友回来的。虽然他老是板着脸,说话也气人,但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工作太忙了,什么都自己扛着。”
解平:“……”他实在无法将“人挺好”和那个折磨他的谷云熙联系起来。
但听着她话语里纯粹的维护和担忧,那句反驳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工作总是很忙,不常回家。”谷珺和的语气里充满担忧,“爸爸妈妈说他,他也不听。小解哥,你跟我哥一起工作,可以帮我提醒他按时吃饭嘛!”
解平愣住了。
让他提醒谷云熙按时吃饭?
这简直……荒谬。
但看着谷珺和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他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好。”
谷珺和开心地笑了,又说了几句,蹦蹦跳跳地回了屋。
花园里只剩下解平一个人。他端着那盘水果,站在夜色里,很久没有动。
谷云熙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同样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
“感觉怎么样?”谷云熙忽然问。
解平沉默了几秒,说:“……不习惯。”
“哪里不习惯?”
“所有。”解平的声音很低,“环境,人,气氛……都不习惯。”
谷云熙“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过了很久,谷云熙才说:“走吧,送你回去。”
解平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流光溢彩,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谷云熙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权力和财富的鸿沟,还有一整个他永远无法回去、也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人间。
谷云熙正在开车,余光瞥见解平的脑袋正渐渐歪下去,最终抵在车窗上。
睡着了。
谷云熙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他放缓了车速,又将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专注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却有些走神。
车停在基地前的停车区,谷云熙熄了火,转头看向身边的解平,他还没醒。
谷云熙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叫醒他,就这样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解平的睡颜,看了很久。
车库里的感应灯自动熄灭了,只剩下仪表盘上几点幽蓝的光,勾勒出解平模糊的轮廓。
解平睡着的姿势很别扭,几乎要缩进椅背和车窗间的夹角,肩膀微微内扣,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一部分眉眼。
谷云熙忽然想起解平的档案。父母离异,父亲早逝,母亲……资料上没写她的任何事情,最后的记录停在了十五年前。
但是从最近解平的生活来看,他从不提“家”,也没和谁联系过。在这个世界上,他好像真的没有过去,没有牵挂。
就在这时,解平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点,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慢慢聚到了下巴尖,摇摇欲坠。
谷云熙几乎没怎么思考就伸出了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一瞬,最终抹去了那滴眼泪。
靠近的时候可以闻到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干净的,温热的,还有一点基地统一配发的沐浴露香气。
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味道。
解平在梦中又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更用力地朝车门方向缩了缩,没过多久就猛地醒来。
他先是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了些许湿意,动作顿住了。
然后,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看向驾驶座上的谷云熙,吓得一抖:“对、对不起……我睡着了……我……”
谷云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陌生的情绪,又蔓延开了一些。
“没事。”谷云熙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平静,“下车吧。”
解平如蒙大赦,立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犹豫一下,还是对着车内的谷云熙道谢:“谢谢谷总……那我进去了。”
谷云熙忽然说:“明天训练推迟一小时。”
解平愣了一下。
“好好休息。”
“……是。”
看着他匆匆逃离的背影,谷云熙突然想,原来人心这么容易就被撼动,仅仅是一滴眼泪,就让他觉得胸口闷痛,竟然开始怀疑自己今天的安排。
教学的方法有很多,测试的方法也有很多。他本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让解平学习观察和伪装,学习融入不同的环境。
可他偏偏选了最残忍的一种——带他回家,让他直面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然后告诉他:这些,你不配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