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云熙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幅画。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这幅画叫《等待》。”
解平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画家说,他画的是他童年时,每天放学回家,看到的空荡荡的家。”谷云熙的声音很平静,“父母总是很晚才回来,他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等着。”
解平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他也等过。等妈妈回来,等爸爸回来。
但最后,谁都没有回来。
“等待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谷云熙继续说,“表面上看起来是静止的,但内里充满了不安、焦虑、期待……和绝望。”
他侧过头,看向解平:“你等过吗?”
解平的身体僵了一下。
“……等过。”他低声说。
“等什么?”
“……等人,”解平的声音更低了,“但没等到。”
谷云熙沉默了。
他看着解平,看着这个年轻人微微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那一瞬间,谷云熙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幅画。
“走吧。”他说,“看完了。”
解平点了点头,跟着他离开。
但离开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两人走出展厅,来到二楼的露台。露台上人很少,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柔和,洒在两人身上,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谷云熙靠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问道:“今天的感觉怎么样?”
解平想了想:“……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环境不一样,人不一样,看的东西不一样。”解平说,“但……观察的方法,其实是一样的。”
谷云熙点了点头:“没错。观察的方法,在任何地方都适用,关键是要懂得如何运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伪装。穿什么样的衣服,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表情——这些都是伪装,看穿这些伪装,看到他们真实的样子。”
解平认真听着。
“但同时,”谷云熙侧过头,看向他,“你也要学会伪装自己。在不同的场合,面对不同的人,你需要扮演不同的角色。有时候你需要表现得强势,有时候需要表现得谦逊,有时候需要表现得无知。”
“为什么?”解平问。
“因为伪装是一种保护。”谷云熙说,“它让你能够融入环境,不引起注意。也让你能够获取信息,不被人怀疑。”
他看向远处:“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往往是最危险的。因为真实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弱点。”
解平其实比任何人都懂得这点。
一旦暴露,就可能被欺负,被利用,被提防。
谷云熙不再说话了,两人在露台上站了很久,他看了看时间:“该回去了。”
解平回过神,跟着他走出艺术中心,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以冷静了。
可是今天,当谷云熙再次出现,用那种不那么冷冰冰的态度对他说话,用那种近乎引导的方式教他东西时,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他还是会高兴。
高兴谷云熙注意到了他,高兴谷云熙愿意教他,高兴谷云熙……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把他当个人看。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周末下午的城市车流。
方向却不是基地,而是朝着云港著名的别墅区方向开去。
解平看着窗外越来越繁华精致的街景,心里疑惑渐生,看向谷云熙。
就在这时,谷云熙放在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来电备注:“珺和”。
谷云熙脸上那短暂的疲惫神色立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的气场却柔和了下来,他戴上蓝牙耳机,接通了电话。
“嗯。”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依旧平稳,但语调却降低了一些,甚至透露出超乎寻常的温柔耐心,“……刚忙完。在路上。”
“……知道了,不会忘。”他听着电话那头的絮叨,嘴角极轻微地、几乎不存在地向上弯了一下。
“糖醋排骨?可以。”
“好好上课,一会儿就到。”
简短几句,他挂了电话,解释道:“先去接我妹妹放学。然后一起吃个饭。”
“……?”
解平张了张嘴,惊讶于他轻描淡写的决定。
车子很快停在了一所私立学校门口。正值放学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说笑着涌出,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透明的保护罩。
没过多久,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飞奔过来,眉眼间和谷云熙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柔和明亮。
“哥!”她清脆地喊了一声,灵巧地钻进了后座,然后才注意副驾驶的人,“咦,这是谁?”
谷云熙的介绍很简洁:“我公司的安全顾问,解平。这是我妹妹,珺和。”
解平尴尬地叫了声“珺和小姐”。
“安全顾问?”谷珺和更好奇了,身体往前探了探,几乎要趴到前座中间,“是保镖吗?像电影里那种很能打的?小解哥,你真的会打架吗?”
“……不算会。”解平老老实实回答道。
“哇,那一定很厉害!”谷珺和却仿佛从他的否认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我哥从来不带人回家的!他那些同事啊朋友啊,一个都没带回来过!小解哥,你肯定特别特别厉害!”
解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开车的谷云熙,试图得到他的帮助,好让自己无处安放的尴尬得以解脱。
谷云熙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这副罕见的窘迫样子,没有替解平解围,反而饶有兴致地旁观着。
接下来的路程,对解平来说简直是煎熬。
谷珺和是个活泼开朗的话匣子,不停地问东问西,从“小解哥你多大啦”到“你们工作是不是很刺激”,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新奇有趣的生物。
解平如坐针毡,回答得磕磕绊绊。他宁愿再被扔进“熔炉”被折磨七天七夜,也不想应对这种天真无邪的盘问。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最终停在一栋设计现代却又不失雅致的独栋别墅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