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基地一个月后,解平开始逐渐适应“三号线”基地的生活节奏,尽管这种适应带着一种被动的、嵌入式的意味。
解平的作息很不规律,他有熬夜的习惯。在筒子楼那些年,夜晚比白天更安全,也更适合他工作。
来到基地后,这个习惯一时改不掉,熬到深夜,早上就起不来,常常错过食堂的早餐时间,所以他几乎不吃早饭。
没过几天的一个中午打了菜,那个后来给他牛奶的师傅叫住了他。
“谷总吩咐的,说您经常赶不上早餐,让给您留一份。”师傅笑眯眯地把餐盘递给他,“以后要是晚了,直接来找我就行。”
解平愣愣地接过餐盘,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盘底时,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十月份快要过去的时候,谷云熙终于仁慈地“赐予”了解平一丝关注。
他没有系统学习过知识,很多专业术语看不懂。虽然“熔炉”训练逼着他快速掌握了很多实战技巧,但理论知识始终是他的短板。
他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本厚厚的《网络隐匿规范》发呆,上面的字他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书扔到一边。
第二天,李瑞给他发了一个压缩包。
“谷总说,如果您对《网络隐匿规范》有理解困难,可以参考这个。”李瑞把转述,“里面是一些简化版的解释和案例,还有讲解。”
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的界面,里面的内容确实是那本书的简化版,解释得非常清晰,还配了案例和演示。
讲解的声音虽然经过处理,但那种冷静、清晰的语调,他总觉得有点熟悉。
他点开第一章,戴上耳机。
“网络隐匿的核心,不是彻底消失,而是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正确的身份出现……”
那个声音在耳机里缓缓流淌,解平不知不觉就听了进去。
比他一个人死磕那本天书,效率高多了。
他花了三个晚上,把U盘里的内容全部学完。虽然还是有很多细节不懂,但至少框架搞清楚了。
与此同时,他试图像戒毒瘾一样,戒掉对谷云熙关注的渴望。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任务系统,不去复盘那些可能被评估的细节,甚至不再下意识整理衣领袖口。
他试图把注意力全部塞进训练和书本里,用极致的疲惫来麻痹神经。
但就像在湍急的漩涡里拼命划水,停下划桨的每一秒,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被卷向中心——那个名为谷云熙的、沉默的漩涡中心。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无声的呐喊:谷云熙,你放过我吧。
其实他知道,该放过自己的,是他自己。
可怎么放?那个人无处不在。
他终于决定,必须做点什么,即使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变。
他开始不再吃那份已经“特意”留给他的早餐。他开始在训练后,哪怕头痛欲裂,也故意不吃药。
这些行为幼稚得像小孩子闹脾气,解平自己都知道,但这是他仅能做的微弱反抗。
谷云熙一直在看他,有时候是训练,有时候是学习,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发呆。大多数时候解平总是低着头,独来独往,不跟人说话。
谷云熙看的时间不长,通常只有几秒,然后他会关掉画面,继续工作。
但李瑞知道,谷云熙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谷总以前只看数据和报告,从来不会浪费时间看“人”。现在,他却开始看解平。
虽然次数不多,时间不长,但确实是在看。
就在解平学完那本书的第二天,十月最后一天的下午,谷云熙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
解平正对着屏幕上一段极其复杂的代码发呆,已经枯坐了两个小时,进展寥寥。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头,看到谷云熙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疯狂跳动起来。
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
谷云熙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同。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一丝不苟的西装,只穿了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搭配黑色长裤,少了几分凌厉感。
他看起来很忙很累,无论表情怎样冷淡平静,外人也能一眼看出来。
他走进来,没说话,先扫了一眼解平的屏幕。
“混沌嵌套加密?这种结构,常规暴力破解需要三倍以上的时间。”
解平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设想过无数次谷云熙再次出现的情景,或冷言训斥,或布置新任务,或干脆只是路过一瞥。
但他没想过,谷云熙会用这种平和的语气,谈论他正在攻克的技术难题。
他甚至一眼就看穿了那是什么。
“……是。”
“思路呢?”谷云熙靠在旁边的桌沿,目光落回他身上。
解平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准备了无数个任务方案、观察报告、甚至可能被质问的应答,却没准备如何在这种情境下,和谷云熙讨论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磕磕绊绊地说了几个可能的切入点,都是些野路子和正统方法结合的笨办法。
谷云熙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解平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方向可以,但效率太低。”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训导感,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忽略了它的时间戳校验规律。每隔17秒,它的验证权重会有一个周期性衰减,虽然只有0.3秒的窗口,但足够植入一个非攻击性的探针。”
解平愣住了。
这个细节,他研究了两个小时都没发现。谷云熙只看了一眼,就看穿了?
那种熟悉的、被碾压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混杂了一丝更复杂的、近乎战栗的佩服。
谷云熙似乎没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不过,你能在没有辅助的情况下摸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最近……”他顿了顿,目光在解平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眼下的淡青和过于紧绷的嘴角,“……还行。”
还行。
就这两个字。
不是“很好”,不是“有进步”,甚至不是明确的肯定。
但解平浑身的血液,却因为这两个字,瞬间冲上了头顶。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巨大委屈和可耻兴奋的情绪,猛地撞上他的喉咙,几乎要冲破他死死咬住的牙关。
他等了这么久,煎熬了这么久,自我抗争了这么久,就为了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还行”。
他快速眨了眨眼,又有点喘不上气。
谷云熙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明天下午三点,车库等我。”
解平愕然抬头。
谷云熙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教你点……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说完,他没等解平回应,转身准备离开。
经过解平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解平正因那“第四堂课”而心神紧绷,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防御性的微僵状态。
谷云熙抬手,指尖轻轻掠过他后颈的皮肤,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卷翘的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