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极其自然,指尖的凉意与他颈侧温热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衣服都穿不好。”
他听见谷云熙好像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嫌弃,然后收回手,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离开了。
门轻轻合上,留下解平一个人僵在原地,瞪着眼睛。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后颈刚才被触碰的地方。
滚烫。
他所有的决心,所有幼稚的抗争,所有试图“放过自己”的努力,在这一刻,被那个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触碰,轻易击得粉碎。
这一次的对弈中,谷云熙赢得彻底。
解平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
解平准时出现在车库,他换上了谷云熙安排的衣服,头发也尽量压得服帖——虽然没过多久就有几缕不听话的垂了下来。
谷云熙已经在了,站在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旁。他看起来休息得似乎好了一些,也比昨天随意一些。
看到解平,谷云熙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上车。”
车子驶出基地,汇入午后温暖的车流。
解平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他应该保持距离的。他应该冷静的。他应该……不被影响的。
可是,当谷云熙坐在他身边,当车厢里弥漫着那人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当窗外的阳光洒在谷云熙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上时,解平发现,自己所有的“应该”,都成了徒劳。
他还是会被影响。
还是会……心跳加速。
车子最终停在了云港市艺术中心门口。
解平看着眼前这座光鲜亮丽的建筑,心里更加困惑了。
艺术中心?
谷云熙带他来这儿做什么?
谷云熙没有解释,只是解开安全带:“下车。”
今天的展览是一个当代艺术展,展厅里人不多,柔和的灯光打在抽象的画作和奇特的装置艺术上,解平一走进来,就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这种环境,太干净,太明亮,他下意识眯起眼。
谷云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绷,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放松。”谷云熙的声音很平静,“这里没有危险。”
解平尝试着放松肩膀,但效果甚微。
谷云熙看了他几秒,忽然说:“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解平看向那幅画——大片大片的蓝色和灰色,好像是冰山,他完全看不懂。
“……看不懂。”他老实回答。
谷云熙轻笑了一声:“我也看不懂。”他说。
解平惊讶地看向他。
谷云熙的目光依旧落在画上,声音很平静:“艺术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主观的。有人看到悲伤,有人看到愤怒,有人看到希望。其实画家自己想表达什么,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解平:“但你看那些人。”
解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几个穿着考究的男女正围着一幅画低声讨论,表情认真,语气专业。
“他们也不一定真的懂。”谷云熙说,“但他们懂得如何表现得像是懂的。懂得如何用专业的术语,如何用恰当的表情,如何融入这个环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解平能听见:“这就是伪装。在这个圈子里,你不需要真的懂艺术,你只需要懂得如何表现得像是懂的。”
解平明白了。
他不是来看艺术品的,他是来上一堂关于“观察”和“伪装”的课。
和他之前猜的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今天谷云熙的态度没有那么冷冰冰,没有那么居高临下。
“你的任务,”谷云熙继续说,“就是观察。观察这里所有的人,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动作,他们的交谈方式。试着分辨哪些人是真的懂,哪些人是在伪装。”
解平点了点头,开始认真观察。
他站在谷云熙身边,目光扫过展厅里的每一个人。
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对着一幅画频频点头,但她的眼神其实很空洞。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用流利的英语和同伴讨论,但他肯定很紧张或者焦虑,他的的手指在捏搓裤缝。
那对年轻情侣,两人贴的很近,看似在欣赏艺术,其实女孩的目光一直在偷看谷云熙。
解平一点点地观察着,分析着,甚至开始尝试预测那些人的行为。
谷云熙偶尔会停下来,低声问他一两个问题。
“那个人,”他指着一个正在打电话的西装男,“你觉得他在说什么?”
解平观察了一会儿:“应该是在谈生意。表情严肃,手指敲桌面——焦虑。但站得笔直,声音压低,说明不想让人听见,可能是笔大生意但不顺利。”
谷云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分析得不错。”他说,“但还漏了一点。”
解平看向他。
“你看他的鞋子。”谷云熙说,“很贵,但鞋跟有磨损。说明他经常走路,可能是个需要四处奔波的人。但他穿的是定制西装,说明他重视外表——这是一个在努力往上爬的人,但还没完全爬到顶。”
解平仔细看去,果然如此。
他又学到了。
两人在展厅里慢慢走着,看了一幅又一幅画。
走到展厅深处时,谷云熙在一幅很小的画前停了下来。
画上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房间里有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旧外套,窗外的天色呈灰蓝色的,像是黎明,又像是黄昏。
解平看着这幅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间昏暗的房间,那把空椅子,那件旧外套……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不是见过。
是感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