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平看着窗外夜景，沉默片刻。基地的冰冷和市区的疏离感同时涌上来。

“……基地。”他低声说。

至少在那里还能做点什么。

谷云熙似乎不意外，没再说话，发动车子重新驶入高架。

车子滑进基地地下车库，熄了火，车内安静下来。谷云熙解了中控锁，“咔哒”一声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解平正要下车，瞥见这个细节，动作顿了一下。

今天谷云熙的日程很紧——上午连着开会见人，忙完就赶来基地看了一眼解平，然后开车带他出去，来回开了不短的路。现在回去，估计还要继续忙到深夜。

解平看到了那份疲惫。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低下头，含混地说了句“谢谢”，推门下车。

然后快步走向电梯，刚才餐厅里的一切在他脑子里更加清晰。

尤其是那个笑。

谷云熙对苏蔓露出的、那个很淡很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解平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心里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

他凭什么对她笑？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毫无道理，甚至有点可笑。解平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更烦了。他皱紧眉头，试图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

可是那个笑还在他眼前晃。

他和谷云熙见面次数不多，谷云熙看他的每一眼都是审视的，评估的，冰冷的，偶尔闪过一丝兴趣却也很快被漠然覆盖。

一次也没有对他笑过。

谷云熙命令他，掌控他，把他从那个破旧的筒子楼里捞出来，扔进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给他定下严苛的训练标准，看着他完成，然后只是点点头，留下简单一句“还行”，从来没有多余的表情。

连个好脸色都吝啬给予。

解平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他不需要谷云熙的好脸色，真的不需要。

谷云熙用强权和绝对的控制把他捞出来，斩断他原本摇摇欲坠的生路，逼他走上这条未知的路，他本就不该期待谷云熙对他和颜悦色。

他应该恨谷云熙。至少应该保持距离，时刻警惕。

可是……

可是看到谷云熙对别人露出那种表情，解平心里就是拧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因为他从来没对我那样笑过。”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甚至有一丝自己不愿承认的失落。

解平啊解平，你太没出息了。解平在心里骂自己。人家随手把你从泥潭里拎出来，给你吃穿，训练你，不过是看中你有点用。

就为了一个根本没对他笑过的笑容，就为了这点破事。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或许是因为，那个短暂的笑容，突然让解平意识到——谷云熙先是“人”，其次才是“谷总”。

会笑也会累的人。

他之前把谷云熙想象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掌控机器，一个高高在上、随意摆弄他命运的符号。

可现在，这符号忽然有了一点“人”的感觉，反而让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种纠结感缠绕着他，像细密的藤蔓，解平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冲到洗手池边，撑在冰冷的陶瓷边缘，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打开水龙头，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盯着镜中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太心软，看到一点“人”的影子，就不能心安理得地去恨，去对抗。

明明知道谷云熙的手段有多强硬，多不留余地，明明知道自己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有点特别的棋子，可还是会因为对方一个小动作而感到失落。

回到办公室，解平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脑子里还是乱。

他想起自己完成高强度训练后，浑身脱力却硬撑着站直，心里总想着做好，不要愧对夸下的海口，不要让谷云熙看轻了自己

他甚至期待过三个月后谷云熙会怎么夸他。

但什么也没有。

谷云熙只是看看数据，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那时候的解平，咬着牙，把那股失落和委屈狠狠咽下去。他想，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强，足够有用，或许……

或许有朝一日让谷云熙再也不能用那种评估货物的眼神看他。

解平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讨厌这种感觉，却又无法摆脱。

窗外，基地的照明灯彻夜长明，冰冷的光透过窄小的窗户，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块苍白的光斑。解平坐在阴影里，很久没有动。

谷云熙也没有动，他坐在驾驶室里，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追随着那个充满躁动力量的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闭合的电梯门后。

车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像是在复盘，又好像只是注视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几分钟后，他才从这种绝对的专注中抽离，重新发动，往华晟总部的方式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