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又开了一段,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谷云熙忽然开口:“饿了吗?”
这个问题太过日常,太过普通,甚至带着一丝突兀的关切。以至于解平愣了几秒。大脑才从血腥的商业谋杀案中抽离,处理这个简单的信息。
他警惕地看向谷云熙,合理怀疑谷云熙又想给他下什么陷阱。
谷云熙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路面。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斑斓的城市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情绪莫测。
“前面有家店,味道还行。吃完再回去。”
解平下意识地想拒绝这毫无理由的关心,想立刻回基地,想一个人待着消化那巨大的信息量。
但胃里空泛的感觉和一种莫名的、不想立刻回到那个冰冷钢铁笼子的情绪,让他把到了嘴边的抗拒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谷云熙其实并不需要他的明确回答,不管解平怎么回答,结果都不由他决定。
方向盘一打,驶入辅路,在一家看起来极其低调、门脸甚至没有任何醒目招牌的餐厅前停下。
只有门口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和一个极其简约的、看不出内容的金属logo,暗示着这里并非寻常之地。
餐厅内部同样安静得令人屏息。灯光柔和得恰到好处,空间私密性极好。深色的木质墙面和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所有多余的噪音。
侍者显然认识谷云熙,将他们引到一个能看见窗外河景与对岸璀璨灯火的安静角落。
谷云熙熟练地拿起菜单,甚至没有翻开,就直接报了几个菜名。语速平稳,没有问解平的意見,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解平也懒得计较,他现在根本没空在乎吃什么,心思全在刚刚所见所闻上。
菜很快上来,看起来就价格不菲,分量恰到好处得有些吝啬。
谷云熙吃得慢条斯理,举止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在谈判桌上步步紧逼、在车里冷冽剖析商业谋杀案的人不是他。
解平则有些食不知味,机械地动着筷子,味同嚼蜡。
“他们……”他忽然放下筷子,银质筷架碰到骨瓷碟沿,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干涩沙哑:“……信达那样的,也只是棋子,对不对?”
这是他消化了所有信息后,得出的最核心的结论。
那样系统性的、多方协作的操作模式,不像是一个独立的投资公司能完全主导和覆盖的,背后一定还有更庞大的阴影在操控。
谷云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他迎上解平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习惯性地、带着一种导师般的姿态反问道:“你觉得呢?”
他又把问题抛了回来,逼着解平自己继续往下思考,往下挖掘。
解平皱紧眉头,烦躁地用指关节抵住眉心,努力梳理思绪:“……他们像是执行者。一套流程里的……一个环节,背后……还有更大的?”
他试图拼凑那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确定。
谷云熙喝了口水,才淡淡道:“看清楚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摸清它们移动的规则,才能找到真正下棋的人。”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答案会破坏这场教学的效果,剥夺了解平自己思考成长的乐趣。
解平“唔”了一声,若有所思。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几乎要凝固之时,一个惊讶与从容的女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云熙?”
解平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干练白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气质坦荡的年轻女性正站在他们桌旁。
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刚从里面的包厢出来,眼神明亮而自信,直接落在谷云熙身上。
谷云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然后,解平愣住了。
他看见谷云熙的脸上——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客气——勾起了一个真正的、礼貌的、放松的笑容。
“苏蔓,好久不见。”谷云熙的声音里也少了平时的冷硬,多了几分平和。
解平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但那个笑容已经消失了,快得像错觉,但谷云熙整个人的气场确实柔和了一瞬。
“刚和几位投资人聊完,出来透口气。”苏蔓笑容不变,目光这才正式转向解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这位是……?谷总不介绍一下?看着很面生啊。”
谷云熙的目光在解平身上停留了一秒,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物品:“解平。我的助理。”
他甚至懒得加上“新”字。
然后他对解平道:“这位是苏蔓苏总,‘棱镜’的创始人。”
解平在听到“助理”这个称呼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抬起眼,对上了苏蔓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解先生,你好。”苏蔓主动伸出手,笑容真诚了些许,“能跟在谷总身边学习,机会难得,好好把握。”
解平顿了一下,和她快速一握,她的手干燥、有力。“苏总。”
“那,我不打扰二位用餐了。”苏蔓见好就收,对谷云熙点头示意,“云熙,下次有机会再聊。解先生,再见。”
她对解平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转身,踩着高跟鞋,优雅地离开了。
整个过程很短,像段插曲。
她走后,气氛微妙地变了。
解平重新拿起筷子,却没了胃口。他感觉像被扫描仪扫了一遍。
谷云熙继续用餐,沉默了几分钟后,淡淡开口:“苏蔓看人很毒。她很少对谁表现出兴趣。”
解平猛地看他。
谷云熙没再解释。
吃完饭,谷云熙没再提公事或那些黑暗话题。结账离开,回到车上,他才问:“回基地,还是送你回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