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以下。”他叫住了李瑞。
李瑞立刻停下脚步,转身等待指示。
谷云熙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基地的调查照常进行。另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出口的指令依旧简洁至极:
“联系解平,把谷维的基本信息给他。告诉他,查清谷维最近一个月见了谁,花了多少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报酬照旧。”
他不需要告诉解平具体怎么查,也不需要告诉他目的是什么。他只需要抛出鱼饵,提出要求,然后等着看结果。
“明白。”李瑞没有任何疑问,立刻记下,“我会通过加密渠道联系他。”
谷云熙挥了挥手,示意李瑞可以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人。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家族内部的蠢蠢欲动像背景噪声一样持续不断地烦扰着他。
而那个叫解平的变量,或许能带来一点意想不到的、破坏性的“惊喜”,稍微搅动一下这潭令人作呕的死水。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筒子楼的喧嚣隔着薄薄的门板渗进来,炒菜的油烟味、夫妻的争吵声、电视节目的嘈杂……构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但在解平这间昏暗的小屋里,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剩下机器风扇嗡嗡的低鸣和键盘急促又规律的敲击声。
他没开灯。只有两台并排的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冷的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和飞快舞动的手指。
屏幕上开满了层层叠叠的窗口——黑色的命令行界面、复杂的数据流分析图、还有几个看似无关的社交平台。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舞动,尝试潜入谷云熙所在集团的内部网络外围,可惜核心区域防火墙太厚,容易触发警报。
他调取谷云熙的公开行程,分析其商业对手,甚至翻遍了近期的社会新闻、财经报道,寻找任何异常的资金流动或者隐秘的冲突点。
屏幕上的代码和数据流飞速滚动,解平的眼神专注而锐利,所有的烦躁和疲惫都被暂时压下,只剩下猎手般的冷静和专注。
谷云熙……
这个名字在解平舌尖转了几圈,像在破解一个复杂的加密程序,试图剥开那层冰冷精英的外壳,看到底下真正的代码。
他弓着背,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屏幕里。过长的头发在脑后扎得松散,几缕碎发垂落,被他烦躁地别到耳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之前的反向追踪只是开胃小菜,现在他要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防火墙很厚,警报系统灵敏。他不敢太过深入,只是在边缘游走,捕捉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碎片。
公开信息乏善可陈:华晟集团最年轻的董事长,商业杂志上标准化的成功人士形象,雷厉风行,手腕强硬,私生活成谜。
但解平挖到的,不止这些。
他绕过几个无关紧要的子公司服务器,在一个极其陈旧、几乎被遗忘的早期员工论坛备份数据库里——大概是集团扩张初期遗留下来的,安保松懈——发现了一个用早已废弃的内部邮箱注册的账号。
账号几乎没发过言,只在十几年前,回复过一个关于园区流浪猫的帖子,语气意外地没那么冰冷,甚至带点笨拙的建议。
解平几乎能想象出年轻版谷云熙皱着眉,严肃地思考怎么处理猫的样子,与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形象形成诡异反差。
他又从一个被转手多次、数据清理不干净的合作方服务器日志里,捕捉到一条几年前深夜访问某海外极冷门古典音乐数字档案馆的记录,IP是谷云熙常驻的酒店。
装逼。解平心想,但不得不承认,这爱好比那些泡吧玩车的富二代显得……格调高那么一点,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他还发现谷云熙名下有几个极其隐蔽的、通过层层离岸公司控股的空壳公司,资金流向复杂得像迷宫,看不出具体用途,但绝对不是为了避税那么简单。
这些信息零碎、边缘,甚至无伤大雅,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谷云熙,却像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窥见的一丝微光,反而让窗帘后的世界显得更加深邃和引人探究。
解平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愉悦地敲击着桌面。屏幕的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以前也接过不少有钱人的脏活,那些人要么蠢笨而傲慢,要么油腻而狡诈,挥霍着与自身能力不匹配的财富,像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
但谷云熙不一样。
他的地位更高,高到解平需要费尽力气才能勉强窥见其冰山一角。
他的气场更冷,那种压迫感并非来自虚张声势,而是源于某种内里的、绝对的掌控力。
解平说不清。
一种格外浓厚的兴趣,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缠绕住他。
他再次尝试回拨昨天那个发来任务的加密号码,听筒里只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冰冷提示音。
嘁。
他扔开手机,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扯起一个弧度。
谨慎,狡猾,而且很有意思。
谷云熙是个巨大的谜团,一个危险的机会。解平心里那股不服输的疯劲和天生的冒险欲被勾了起来。他不仅仅是想搞清楚对方的意图以求自保了。
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想顺着这根突然垂下来的杆子,往上爬一爬。
他想看看那个云端之上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而谷云熙,或许就是他无意中抓住的、能让他窥见甚至进入那个世界的第一个锚点。
这种感觉还不算强烈,更像是一颗被埋下的种子。但解平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再次投向闪烁的屏幕,比之前更加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