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吓唬那个黄毛对解平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要不是因为“必须出门见谷云熙”和“必须抓紧一切机会攒钱”这两个铁一般的前提,他根本懒得做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
现在事情了结,他只想赶紧回到他那间虽然破旧但属于自己的筒子楼小屋,把背包里那沓沉甸甸、散发着油墨味的现金妥善藏好。
然后,他需要时间,好好地、仔细地、审视地,查一查那个叫谷云熙的男人。
谷云熙。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他原本就纷乱繁杂的思绪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那种冰冷的审视感,还有那多到不正常的报酬……一切都透着古怪和危险。
解平从不相信天上掉馅饼,尤其这馅饼还是从一个看起来就吃人不吐骨头的精英孔雀手里扔出来的。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那栋熟悉的旧楼。
屋里依旧闷热,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畸形的安心。
他顾不上别的,第一时间拉开背包拉链,拿出那个牛皮纸袋,将里面几沓厚厚的百元大钞倒在床上。粉红色的纸币散开,铺了一小片,视觉冲击力惊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清点。手指划过纸币边缘,发出沙沙的轻响。数目果然和他估计的差不多。
他心里那点不安感更重了,这钱拿得烫手。
把钱分三处收好:床板下、衣柜夹层、掏空的书里。做完这些,他才踏实了点。
然后,他坐到那台嗡嗡作响的电脑前,打开了机器。屏幕亮起,幽光映着他略显疲惫却异常专注的脸。
查谷云熙。
那天巷口擦肩而过后,那种被冒犯被审视后的警惕就莫名其妙钉在了他脑子里。
他优先黑进了那条巷子周边所有商店、银行ATM,甚至小区物业的私人监控摄像头。
他编写了脚本,自动抓取那个时间段内、所有经过巷口区域的车辆信息和清晰的行人面部截图。
运气不错,某个角度高点的远处路口加油站的高清探头里,锁定了一辆疑似那天的黑色豪车。
接下来就是追踪这辆车的轨迹,看它最终驶入了哪个顶级小区、哪栋摩天写字楼,或者哪个私人俱乐部。
然后,他可能会入侵这些地方的停车管理系统或会员数据库,通过车牌号或出入时间反查车主和访客信息。
当“谷云熙”这个名字和其对应的照片、身份信息出现在他屏幕上时,他立刻将其与自己记忆中那张脸,以及那个声音的感觉进行最终确认。
一切吻合。
现在,解平需要更深层的东西。他要知道谷云熙为什么找上他,到底想干什么。
会议室里,谷云熙坐在主位,听着一位远房叔伯冗长地汇报某个海外公益基金的年度预算,数字庞大,细节烦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在光滑冰冷的红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节奏稳定,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对这场会议感到厌倦。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在场其他几位的脸——有的心不在焉,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则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
李瑞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从侧门走进来,俯身在谷云熙耳边低声说:“谷总,上次泄露您行程表的IP,查到了,是一个注册信息很模糊的私人地址,初步判断……可能和副董事长那边有些间接关联。”
谷云熙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敲击桌面的指尖都没有停顿一下。他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李瑞刚直起身,准备退出去,一个声音就带着恰到好处的精明和关怀响了起来,打破了会议室里沉闷的气氛:
“云熙啊,真是大忙人,开个家会都不得清闲。是集团又有什么棘手的并购案,还是哪个分公司出了纰漏?需要咱们这些老家伙帮你参谋参谋吗?”
说话的是谷望琛。他坐在谷云熙左手边不远的位置,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一串紫檀木手串。
谷云熙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去,像看穿了一层透明的伪装,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冷淡得像冰:“一点技术上的小疏漏,已经处理了,不劳您费心。”
“哦?技术疏漏?”谷望琛笑呵呵地,拿起面前的紫砂小杯抿了一口茶,语气越发“关切”,“现在这网络时代是不比从前啦,一点小漏洞就可能酿成大祸。尤其是咱们集团树大招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云熙你年轻,手下的人也可能年轻,难免有疏忽。下次再有这种‘小疏漏’,千万别自己硬扛,跟叔父说一声,我认识几个国安退下来的老专家,对付这种宵小手段最是在行。”
这话听起来是无比的关心和支持,实则句句都在暗指谷云熙年轻识浅、团队不力、掌控能力有缺,需要依靠他这位“老成持重”的叔父。
谷云熙年纪轻轻坐在这个位置,家一些老人对此颇有微词。
谷云熙觉得好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多谢叔父好意。集团的网络安全自有顶尖团队负责,一切都在掌控中。”
从他坐上这个位置起,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这位说着关心的二叔,倒是暗中使了不少绊子。
会议桌上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谷望琛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转而聊起了慈善晚宴的筹办工作。
谷云熙面无表情地听着,谷望琛今天格外活跃,甚至有些急躁的姿态——这老狐狸,按捺不住了,肯定又在背后搞了什么更恶心人的小动作。
会议结束,谷望琛率先起身,笑着和其他人寒暄着离开。
谷云熙坐在原位没动,直到所有人都走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李瑞。
“去查。”谷云熙冷着脸说。
“是,谷总。”李瑞立刻应道,语气毫无波澜,“我会动用‘三号线’的资源,重点排查副董事长及其关联方最近一个月的所有资金异动、通讯记录,以及谷维先生的详细行踪和社交接触。”
“三号线”是谷云熙掌控的、独立于集团体系之外的一条信息渠道,由李瑞直接负责,专门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调查,人员构成复杂,手段也更灵活,甚至游走在灰色地带。
谷云熙微微颔首,对李瑞的方案没有异议。李瑞的执行力从来不需要他担心。
就在李瑞准备转身立刻去执行时,谷云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在桌面上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个巷口年轻人又野又警惕的眼神,和高效处理硬盘时冰冷的侧脸,短暂地闪过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