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机厅像个喧闹又闷热的铁皮罐头。各种电子音效、按键噼啪声、少年人的叫嚷咒骂声混杂在一起,撞击着耳膜。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塑料摇杆被反复摩擦后产生的微妙气味。
解平对这种环境习以为常。
他绕过几台打得热火朝天的拳皇机子,找了个靠里、相对没那么吵的角落。
那里有一台老旧的赛车游戏机,屏幕灰暗,似乎坏了很久,正好提供了片刻清静。
他一屁股坐在同样老旧、蒙着一层油污的塑料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懒得在意,伸长腿,整个人几乎瘫进椅子里,试图避开从门口斜射进来的灼热阳光。
掏出手机,屏幕解锁。他找到那个备注为“王姨”的联系人,手指在屏幕上敲打。
「人摸到了,叫阿杰,黄毛,常在街机厅混,盯你们家姑娘放学。怎么处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回复来得很快。
「小解先生,太谢谢你了!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能不能麻烦您找他谈谈,让他别再骚扰我家婷婷了?钱我晚点一起转给您」
解平扯了扯嘴角。
「行。谈完告诉你」
退出聊天界面,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靠着冰冷的游戏机外壳,闭上了眼睛。
街机厅的嘈杂似乎隔着一层膜,嗡嗡地响,热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他其实根本不想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活,费劲,钱还少。
但没办法,龙哥那边像块巨石压在心头,每一分钱都得攒着,这种蚊子腿也是肉。
谷云熙……
那个名字和下午两点的约定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神经。
5万元。够他接几十个这种“找小混混谈谈”的活了。
他睁开眼,透过脏兮兮的玻璃门看向外面白得晃眼的街道,那辆黑色的车应该还停在街口。
装神弄鬼。
他心里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反正时间还早,他打算就在这吵死人的地方眯一会儿,养养神。等会儿见了那只孔雀,还不知道是什么龙潭虎穴。
至于那个黄毛……等完事了,顺手去揪出来“谈谈”就行。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嘈杂和闷热中,试图捕捉一点短暂的休息。
解平竟真的在这种环境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眠很浅,且极不安稳,他做了一个短暂却极其压抑的梦。
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扼住他的喉咙,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钱……还钱……父债子偿……
他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瞬间被闷热的空气蒸腾掉,只剩下冰凉的黏腻感。
他低骂一声,用力深呼吸一口,才将那股梦魇带来的心悸压下去。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才过去十几分钟。
睡意是彻底没了,甚至因为那个糟糕的梦而更加心烦意乱。
他站起身,踢开椅子,决定直接走过去。
走出街机厅,热浪再次扑面而来。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晃回那个约定的废旧工厂附近。到的时候,离两点还差五分钟。
那辆黑色的豪车果然还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监视者。
解平跟没骨头似的,左右扫了一眼,找了个相对干净点的墙根——至少没有明显的垃圾或痰渍——就懒洋洋地靠了上去。
他掏出手机,低着头胡乱划拉着,屏幕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完全无视了那辆车的存在。
装模作样。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对这些有钱人摆谱的做派感到由衷地厌烦。
车门无声地打开。
谷云熙下了车。
身形挺拔,宽肩窄腰,站在这种破败的环境里,像一颗误入煤堆的钻石,扎眼得厉害。
解平感觉到了对方的靠近,但依旧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更快了。
谷云熙的目光落在解平身上——那副懒散靠墙、低头玩手机的姿态,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廉价衣着,以及扎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他蹙了一下眉。
“东西。”谷云熙开口,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移动硬盘。
解平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第一次在充足的光线下,清晰地看清了谷云熙的模样。
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嘴唇薄而颜色偏淡。
妈的,长得还真……好看。解平心里下意识地评价了一句,甚至不得不承认,这孔雀确实有副好皮囊。
“怎么处理?”解平掂量了一下硬盘,挑眉问,颇有点故意找茬的味道,“物理销毁?数据覆盖?还是有什么特殊要求?谷总您不说清楚,我这活儿可没法干。”
谷云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彻底清理干净。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懂~当然懂。”解平拖长了调子,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保证干干净净,连它爹妈都认不出来。”
他不再看谷云熙,左右看了看,把肩上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用了有些年头的黑色双肩包甩到身前,里面露出一台看起来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以及各种缠绕的数据线、转换器和几个外接设备。
解平熟练地将硬盘接入一个外接的硬件接口箱,再连上电脑。
然后,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略有些灰尘的地上,两条长腿随意曲着,电脑就放在腿上,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谷云熙:“……”
他看着解平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坐在脏兮兮的地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的洁癖让他下意识站得更直了,仿佛要离那种“不洁”的随意远一点。
解平完全没在意对方的反应,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
他嘴里时不时低声咕哝几句,有时候是抱怨代码烦琐,有时候是骂这硬盘型号老旧不好搞,声音含混不清,但那股不耐烦的劲儿是实实在在的。
工厂附近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解平偶尔的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