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木将半成品小木偶和桃木剑放在一起,旁边是已经编好了的金色平安穗。
她捋顺穗子,小心翼翼将它绑在桃木剑剑首上,又拿起来左右瞧了瞧,合适极了。
许久未与段竹七见面,她此次上东山竹林,正好一并将这把桃木剑还他。
小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抱着被子坐起来,说话都打着哈欠:“阿木姐姐,你怎么还没睡啊?”
“这就来了。”时木合上抽屉,拢了拢身后的长发,朝床榻走去。
“阿木姐姐,下次你不要再喝醉了,我半夜醒来一个人好害怕。这个房间黑漆漆的,我还以为……以为自己又回到那里了。”
小满将脸埋在被子里,声音和心都闷闷的。
一双柔软的手抚上她的头顶,时木侧着脸隔着锦被拥住这个小小的人儿,她说:“小满,不要害怕。那些躲进暗室、不敢见天日的邪祟——祂们才应该害怕,怕我迟早会抓住那条狐狸尾巴。”
藏在朝凰塔里的九尾狐妖,你最好尽数藏起你的九条尾巴,不要再为祸人间了。
时木安抚地拍了拍小满的后背,双手轻柔地捧起她的脸颊:“你啊,怎么总是在哭呢。”
指腹下一片冰凉,慢慢滑过稚子娇嫩的肌肤,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与时木此刻的动作重叠,她失神般骤然顿住,指腹上的泪水要掉未掉。
“怎么了?”小满似是觉察到了她的异常,眼中满是担忧。
时木的手在颤抖,耳尖潮红迅速褪去,用尽了力气才朝小满露出一个笑容,声音淡淡的:“没事,睡吧。”
她不说,小满便识趣不问,退而在夜里与她依偎着相互取暖。
夜夜习惯了听着鸦鸟的叫声入眠,今夜小满也很快困倦,在时木身旁睡得香甜。
可时木却再也睡不着了,她慢慢睁开眼睛,睫羽颤抖。
月光透过窗棂散落在床顶青白的帷幔上,浮白的影子映在时木空洞失焦的瞳孔中,悠悠回荡。
她的脸色煞白,如同堕入寒冰深渊,血色全失。锦被下的手僵硬地攥紧,指甲戳进肉里,却麻木着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醉酒之后的画面,她抓住了——银白的月光绕上少年的发丝,轻轻扫过怀中姑娘的眼睫,麻酥酥的感觉从脸颊一路下滑,像一朵小黄花飘落在柔软的唇瓣上。
他会在她醉酒时,捧着她的脸轻轻拭去泪痕,无可奈何地教她慢慢品酒,听着她一遍又一遍唤别人的名字……可他不该、不该亲吻她。
亚可以,但屠晋不可以。
是身为哥哥的屠晋……不可以!
时木自嘲地勾起嘴角,眼眶却红了,拼了命地不让眼泪溢出。
不若让她永远也别想起来,也好过自我欺骗。可她又要如何骗过自己,他那捧起她脸的动作,怎么辩驳都像是主动的。
是他先找到的她,是他亲口认下她是自己失散的亲妹妹,是他在夜幕下提着灯等她回家,是他默默关注着她的情绪……
这一幕幕一桩桩都在眼前,竟都是、都是假的吗?
哥哥不可以亲吻妹妹,屠晋明知如此却还是那样做了,因为他知道他们根本就不是亲兄妹。
或者是更过分,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个所谓的“妹妹”,全都是他编造出来诓骗她的故事!
什么天喜,什么洪涝,什么失散,统统都是假的!
在她好奇他的父母的时候,他竟然也能装模作样地回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家”,回忆一段虚假的往事。
他从一开始就旁观她去假装那个所谓的“妹妹”,难怪对她的“失忆”毫无质疑,看着她漏洞百出的模样一定很好笑吧!
时木闭上眼睛,用灵力托住滑落脸颊的眼泪,将其消散。
她捂住胸口,隔着里衣想要抓住那让她难受的东西,可纵使她挠破了肌肤也停不下这刀绞之痛。
她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
屠晋,你处心积虑设下的局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
这段时间的相处,月余的装模作样,可曾有过片刻真心相待?
她不知道,这些问题她一个都不知道答案。但她会等,等他再次露出破绽,等她和他对峙的那日。
最重要的是——等她弄清楚,屠晋究竟是不是亚的转世之人。
—
屠晋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伸手摘取今年最后一茬桂花,他身旁的石桌上已满载了一篮子飘香四溢的小桂花。
他回头看见了屋檐下、一直注视着他的时木,神色泰然,仿若无事发生般朝她打招呼:“阿木,早上好。”
他说:“今日正巧我松闲,便来摘着这桂花。今年这花树开得好,定能酿出蔚水县最好的桂花酿。”
他怎么能表现得如此面不改色,当那夜的事烟消云散,妄图与她谈笑风生?
时木定了定心神,不去看屠晋含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睛,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朵小小的桂花上,勾唇浅笑:“最好的桂花酿么……可惜我今日很忙,不能和哥哥你一起做了。”
“你又要出门,”屠晋慢慢敛起笑容,手中的桂花差点被掐断:“去哪里?”
他们好像总是这样,见不到面。
“去东山。哥哥还记得竹林小筑的阿七吗,我有一些事情需要他的帮忙。”时木没想瞒他,怀中抱着的剑匣也没藏着。
“记得,县上新来的捉妖师。山路不好走,你别贪玩,快去快回。也许我们还能……一起将桂花酿埋在树下。”
“知道了。”
时木这才发现屠晋一直都是这样,总是学不会把话讲明白。他明明很想知道她为什么需要找外人帮忙而不找他,却只会缄口不言。
就像她也沉默,不会去戳破那层薄弱的窗户纸、挑破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