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眼睛被蒙上黑暗,其余的四感会被无限放大,风吹与草动都将成为未知恐惧的来源。
今夜好似无风,树上桂花也不曾摇曳,唇角压下的柔软成了屠晋唯一的感知。
冰凉,僵硬。
他知道亲吻代表什么意思——是喜欢,是爱。
时木当然不会爱他。她对他所有的好感,都来源于他披着同画上人一样的皮囊。
他也不会去喜欢。狡猾的狐狸磨尖利爪,可不是为了爱与和平。
那么这个嘴角的碰触,便决计算不上是一个吻。
屠晋仍僵持着捧着时木脑袋的动作,但也只是虚虚挨着,只要她轻轻后撤就能被拉开距离。
就像此刻,嘴角上转瞬即逝的冰凉一般。
捂住他眼睛的手渐渐回落,划过他被微风拂红的脸颊,停留在他的手心之上,被牢牢抓住。
掌心相叠。
酡颜微醺的姑娘正歪着脑袋,枕在他的另一只手上,发间的小黄花无比招摇。那刚刚轻薄过他的嘴角笑得憨甜,眼底却是解不开的忧伤。
你在忧伤什么?
方才不是还说喜欢我送你的月光酒吗?
就算是月光刺眼,我也帮你挡住了,不是吗?
他不懂她的过去,又怎么可能明白她眼中的忧伤由何而来。
任何揣测都是徒劳,只会让他渐渐降下戒心,忘记自己的最终目的。
一滴泪珠悄然滑落,没入她鬓边的耳发,打湿了他的掌心。
接住她手掌的那只手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他用另一只——被她当作枕头那只手的拇指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落下的泪痕。
他想再往上一点,去摸摸女孩光洁的额角,可这样会让她不舒服地皱起眉头。
于是,屠晋只能静静地注视着时木忧伤的眼睛,默默不语地看着那倒映在她瞳孔中,少年人的皮囊。
连千树只是一介普通凡人,可你不一样……
小青鸟能探知苦楝树的玄机,猜到朝凰塔的存在,迟早有一日……你也会发现那片死寂之下深藏百年的秘密。
他捧着她软绵无力的脑袋,接住她眼下的泪珠,心底却在盘算利害。
精心藏起的冷峻厉色,于朦胧的月色之下,于那双狭长漂亮的琥珀眼中暴露无遗。
时木,不要去做那个揭穿一切的聪明人,活得糊涂一点罢。
什么都不要做。不要,不要成为我计划中的那个变数。
“辣……”时木嘴唇翕动,眯着眼睛轻声喃喃道。
酒精麻痹了她的脑子,连带着口齿也不大清晰,屠晋只能侧着耳朵,贴在她的唇边才能听清。
“暖身的酒多少都带点烈,早叫你别……”喝的那么快。
他无可奈何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嘴边还未吐出的半句话被生生咽下。
耳边还拢着她唇齿间呼出的醉气,这般黏黏糊糊的话偏叫他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月光酒不烈,她说的也不是他们身体相拥、倚靠的这石桌上的两壶酒,而是一个字……一个名字。
是早在他以狐身被她强制抱在怀中的时候,便已经从她口中得知的、一个死人的名字。
屠晋眉眼下压,钳着时木的手不自觉在用力,又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松开,任由她的手软绵绵落下。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下移,落在她空空荡荡的腰间系带上,那里本来应该挂着一颗冶艳的血色珠子——此刻却落在他的手中。
她对他的这张脸毫无防备,只是方才近身半尺,便叫他轻易顺来了这能遮掩妖气的宝珠。
宝珠自带温热气息,躺在他的掌心红得灼眼。
还不到时候,屠晋这样对自己说,又默默将这颗珠子还于她的腰间。
“亚……”
她又唤了一声那个人的名字,氤氲着泪水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寻找曾经的影子。
屠晋撇开脸,将这个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醉鬼拦腰抱起,送她回房。
微风带着桂花的清香拂过,吹落了谁人发间的黄花,将他们的发丝悄悄缠绕在一起。就连高悬的月亮也没发觉,仿若今夜无事发生。
—
时木是在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床上醒来的。
她的脑袋仍然昏昏沉沉,有些胀疼,拉开被子坐起来方有所缓解。这时她才惊觉身旁没有小满,四下安静。
素色的床幔被拢起,床边是一张老榆木的桌案,上面摆放着一只窄口高陶罐。
土陶罐中养护着一捧雪青色的龙胆花,多日也未见衰败的迹象,瞧得出是被好生照料着的,锦簇荣华。
曦光是从木条交错的窗棂中照进来的,如同皮影戏落下的剪影一般,将窗棂的影子画在这地板上。
明白自己身处谁的房间,时木慢慢伸了个懒腰,安心靠在床头上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天上清泠的月亮,皎洁得有几分晃眼。
应该是屠晋抱她回的房间吧,为了不让她身上的酒气熏到小满,才让她睡在他的房间。
那……他昨晚又是在哪睡的呢?
时木摇了摇一片糨糊的脑袋,余光瞥见床边摆放整齐的她的鞋子,索性不再去想昨晚喝醉之后的事情,穿鞋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