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按照寻常家庭聚餐来接待。
程业扬一边换好拖鞋一边拽住方欣然不许跑开,绕到客厅放下东西才往饭厅走去。
当他被牵着隆重亮相,饭菜的香味由远及近钻入鼻子,热气在腾升中扑到脸上。
皆是细微但具象的温馨。
平时要么在饭局上象征性吃两口,要么在办公室三明治或饭盒打发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坐下吃一顿家常便饭了。
饭桌上的菜式很是丰盛,基本是照着方欣然的喜好准备,便也符合程业扬的口味。
新鲜的清蒸鱼、嫩滑的酱油鸡、酸甜口的番茄炒蛋……还有温在炖盅里面的鸡汤。
被提醒坐下时,他想起当初庆祝许泰和出院的那顿饭,那晚餐桌上也有这么一锅汤。
正当他出神之际,跟前突然多出了一碗热汤,底下沉着一些人参之类的中药材。
“你们经常熬夜对着电脑,这个汤明目滋补,一定多喝点。”方舒梅温和地叮嘱着。
程业扬伸手接了接汤碗,只是道谢巧妙地略过称呼的环节,接着便有来有回地聊着。
“……”
“……”
“业扬瘦了很多。”
“只是最近家里跟公司都比较忙。”
“还是得注意休息啊。”
“前不久检查过身体。”察觉到方欣然的目光,他又补了一句,“各项数据都达标的。”
话音一落,除却本来就在对话中的方舒梅,许泰和跟方欣悦也再次投来奇怪的注视。
不怪他们,实在是程业扬把天聊得太像课堂问答了,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游刃有余。
“咳咳!”
程业扬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清了两下嗓子,惹得方欣然的偷笑噗嗤一下直接现形。
其余三人不明就里,只当一个许久未见有些拘谨,而另一个则在打趣对方。
直到所有人吃饱喝足去到客厅,方欣然亮出两个红色小本本,大家才恍然大悟。
许泰和瞅了一眼占了半张茶几的拜访礼品,大手一挥,就把程业扬招呼去了书房。
方欣然本想上前搭救,不料刚抬起右脚,就被方舒梅截住了去路。
咔嗒!
程业扬轻手轻脚合上书房的门,肩膀倏地松下来,后背竟然生出薄薄的汗。
第一次正式以方家女婿的身份跟岳父单独说话,他姑且还是有紧张的自觉。
他能够理解许泰和顾虑,比如程家的状况,以及程氏,风平浪静还是满城风雨。
他也能感受到来自许泰和的宽慰,同样被家里长辈倾尽心力地培养过,有些事情的份量不必挑明就心照不宣。
程业扬向来没有尚未办成就诉之于口的习惯,但他还是给了许泰和一个准信。
倘若事情纠缠不休,他便直接退出程氏,这也是他逼迫程向山拿出股份的最终目的,不求结果但求结束。
许泰和没有置喙两人领证的决定,但也提出自己的要求,那就是别让方欣然卷入无谓的是非当中。
一个父亲最基本的要求。
走廊外面亮着一盏灯,很安静,程业扬站着缓了好一会才回去方欣然的房间。
咔哒!
率先挤进门缝的,是扶靠在阳台围栏的纤细身影,方欣然正在独自吹风。
小小的角落,依旧只有屋内溢出的几许光亮,屋侧的大树也依旧是枝繁叶茂。
一切都轻易与记忆重叠。
程业扬莫名联想到那天在医院的情形,他就站在床尾,看着程博宇身上的仪器一点点被撤走,直至心电图拉出平直的线。
良久。
他从游离中拉回思绪,推开落地玻璃门,他走过去将人抱住。
兴许是听到了动静,当他张开双臂时,眼前的人已经提前一步转过身来。
于是,相拥环抱自然而成。
这一次没有穿插一个汹涌的撞击,只是两个身体慢慢地靠近,心脏贴着心脏。
时间瞬间变得缱绻。
秋日的爽朗在夜里亦不逊色,在皎月与云雾的衬托下,天空又高又阔。
方欣然整张脸埋在程业扬的胸膛,耳边是强劲的心跳声,砰砰地自带催眠效果。
双手懒懒地搭在对方腰上,不想拿着东西,她顺手就塞进旁边的裤子口袋里。
“什么东西?”他敏感地一抖。
“钥匙吖。”
“哪来的钥匙?”
“妈给我的,家里的备用钥匙,收好。”
闻言,程业扬伸手摸进口袋确定了一下,接着问道:“妈还说什么了?”
“还说了什么……嗯,让我们找时间看看奶奶,告诉她我们结婚的事。”
“还有呢?”
“没了。”
“真没了?”声音被放得磁性又沙哑。
方欣然被挠得心头一痒,脑袋使劲蹭了蹭程业扬,以此抗议他明目张胆的引诱。
其实是有的。
虽然提前释放了两人和好的讯号,但领证毕竟是大事,方欣然还是问了一句。
但方舒梅只说,如果不是程业扬,当初在海市的时候,她的女儿就已经选择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这个家里了。
方欣然不防被挑破,却也没有否认。
哪怕后来回过山城,依照她过分独立的性格,恐怕也很难跟家里保持密切的联系。
只有程业扬能让她一直留在热闹中,思及此处,她更加收紧拥抱的力度。
程业扬顺势埋下头,与方欣然脖颈相交的一刹那,仿佛血液淌进了对方身体里。
耳鬓厮磨。
最近的进度就好像是按下了快捷键,比六年里经历的还要多,尤其是这两天。
但顺利不会无缘无故。
他知道,是方欣然努力把自己养得很好,方家才会这么轻易地重新接纳自己。
而她也知道他祈盼什么,所以一直给他留着退路,不单单是两个人的感情。
程业扬抬头望向悬挂的皓月,兴许是中秋将近的缘故,看着格外圆也格外亮。
明明还在秋天,他抱着怀里的人,竟有种冬雪在被融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