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没有说话。
顾子章在自己的被窝里躺了一会儿,暖热了手脚后,掀开于槿的被子一角钻了进去。于槿一愣,转身扑进顾子章怀里。动作很大,很急,额头磕在顾子章的下巴上,磕得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但没有人退开。于槿把头埋进顾子章的颈窝里,闻到了令他再熟悉、安心不过的皂角味。
顾子章身子一僵,他这才发现于槿竟也只穿了亵裤。
自上月赵老汉要走藤床后,每晚上床时二人都会默契地穿一身单衣单裤睡觉。这一习惯一直保持了一个多月,谁也没有想到这晚会被二人一起打破。
顾子章心头一热,然后,他用两条胳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环上了于槿的后背,收紧。二人就这样皮挨皮,肉靠肉地贴在了一起。于槿冰凉的手脚很快暖和过来,他忍不住在心底舒服地长叹一声,“子章,”他耳语般开口唤顾子章道:“再抱紧一些。”
顾子章马上将手臂收得更紧。
许久,顾子章松开一条手臂,将手掌覆上了于槿的头顶。那手先是缓缓地、笨拙地揉了揉他刚洗过的头发,接着一路下滑到了他的后背。干燥温热、指节粗粝、带着薄茧的掌心像蕴着一股火,停在于槿身上哪个位置,哪片皮肉就被烫得再妥帖不过。
顾子章的手掌最后落在于槿的屁股上。掌心托着屁股往上抬了抬,原本窝在顾子章怀里的于槿被迫与人视线齐平,四目相对。
那眼神不避让、不闪躲,只直勾勾地盯着于槿瞧。于槿抬手捂住了顾子章的眼,“别看,太瘦了……我是不是很丑?”
顾子章把那手拿开,攥进手心,“是很瘦,不过不怕,多吃些饭,很快就能胖回去的。但是不丑。从我记事起,就没有见你丑过。不管和多少人站在一起,你都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于槿抬起另一只手摸上顾子章的眉眼和鼻梁,“我不够男子气,你长得才好。”
没有扯谎,也不是哄人,在于槿这里,顾子章就是长得最好的。
年过十八的顾子章身量已经彻底长开,肩线平直利落,站在人群中比常人能高出半个头。骨架结实匀称,再平常不过的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也比旁人挺阔立正。他的眉骨高而分明,眉毛颜色浓淡正好,微微压着眼窝。一双黑眸惯常冷淡,瞳仁像凝了一层薄霜,看人时目光沉定而疏离,仿佛天生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也不打算学会热情。鼻梁高挺笔直,嘴唇薄而形状分明,唇角紧抿时透着几分拒人于千里的味道。
长着这样一张冷脸,外人看起来不好相处,却是再沉稳、能干不过。于槿这些年能过得如此安逸自在,全因有他在。这些年能夜夜睡得安稳……也是因为身边有这个人在。
于槿的手从眉眼处落下时,顾子章张口噙住了嘴边的手指。
于槿垂下眼。
像是得到鼓励一般,顾子章把于槿的左手中指用嘴唇一点一点裹进嘴里,然后伸出舌尖抵住指腹,一下一下慢慢舔舐。
手指传来的湿热触感沿着神经向上攀爬,酥酥麻麻地涌上后颈,涌上心间,于槿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空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薄,他的心脏快速跳动起来,在胸腔里擂出连他自己都感到震耳的声响。这声响越来越大,于槿甚至觉得整张床都在跟着微微震动。他的手心开始发热,后背渗出细密的汗珠,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于槿觉得自己快要昏厥时,顾子章终于停下动作。
松开于槿手指的顾子章一边剧烈喘息,一边用亮到惊人的眼睛盯着于槿。待到呼吸终于平顺,顾子章低下头,把脸埋进于槿颈侧,嘴唇贴着他的刚洗过的头发,用几乎是气音的音量叫了一声:“于槿。”
月亮不知何时升得更高了。
更明更亮的月光如水般照进屋里,照在床上交颈而眠的两个人身上。
不过短短半个多月时间,待到三月初三上巳节时,于槿的气色几乎已看不到病态。二人终于把返乡一事提上日程。
“家里没什么值钱物件,我稍稍收拾一下,连同那亩水田,都交给爷爷照看。你去把埋在西墙根下的银子挖出来,拿去县上换成银票,左不过两、三日工夫,咱们就能上路。”世事无常,自大病一场后,于槿回塘州的心情又迫切起来。
“不着急。”顾子章一手揽着于槿的腰靠在床头,另一手则钻进于槿的衣裳里,在他光滑、细腻的皮肤上四处游走:“你打算如何回去?”
“租辆马车?”于槿其实没有考虑过这事,自年后顾子章回来,连他自己都能察觉出自己懒散了许多,不止身子懒,脑子也懒。身边有了依仗,往常许多需要他做的活儿,需要他想的事儿,他都再懒得去干,懒得去想。
顾子章也愿意这样惯着他。于槿病重时说的那句“我的力气都用完了,再也没有力气吃饭了”,还有刘镖头来家那日,他大哭着说出的那句“不想再活着了”,几乎成了扎在顾子章心头的两把刀。只要稍稍想到哪怕其中一句,顾子章的心就会疼得仿佛被刀尖戳了无数个窟窿。自正月初四到家后,顾子章既没有上山采过药,也没有跟人去打过猎,除非迫不得已外出,他几乎整日整夜守在于槿身边,事事亲力亲为。若不是于槿难为情,他甚至连碗牛乳,都恨不得拿小勺喂到人嘴里去。
于槿没有考虑这事,顾子章自然不能不考虑。此番北上路途遥远,于槿又大病初愈,路上如何走,走多久,这些都要在动身前思虑周全。
“我仔细想过,从涟州去往塘州,路程远,时间长,若是一路都要租车,花费肯定不少。与其付一大笔银子给马夫或车行,不如干脆买匹马,再请陈保晟他岳丈给做个车厢,如此一来,不但省了租车的钱,最主要的是坐得更舒服。另外,日后你若在镇上开铺子,有这马车,拉个货也更方便。”
买马?还要做车厢?开铺子?
顾子章短短几句话说了好些让于槿意想不到的事,他仰起头,想问个清楚。只是还来不及开口,嘴唇就被人轻轻吮住。
于槿颤抖着睫毛,伸手环住了顾子章的脖子。
这半个多月来,两人已数不清有多少次如此刻一般唇齿相依。只是再次被顾子章亲上,于槿仍能听到心跳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震得于槿的大脑一片混沌,再无心力去想方才那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