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章到家时,天已黑透。
晚饭赵春蝶又不嫌麻烦地做了两种:南瓜粥和煮得极软极烂的细面条。
面条做得一看就让人很有食欲,里面不但放了蛋花和菘菜叶,还滴了香油。于槿却只喝了几口南瓜粥就示意不吃了。顾子章端着碗为难,他想劝于槿起码再吃几口面条,这样也不枉赵春蝶费力一场,又担心劝得多了,如下午那般再把人说哭。
犹豫片刻,顾子章只敢轻声询问一句:“哥,你要不要尝尝这面条好不好吃?春蝶姐不知下了多大工夫,才把这面条擀得这般细。”
“不想吃……一会儿还要喝药。”
“吃了面条也不耽误吃药。”
半靠在顾子章怀里的于槿已经闭上了眼睛:“……没有力气再吃了。”
顾子章只能无奈地将人放在枕头上躺好。
他看于槿并没有睡着,便想着再哄他说些话:“为何会没有力气吃饭?”顾子章凑在于槿耳边不远处轻声问他:“我拿勺子喂你吃,你只要张口就行,一点力气都不用你出。”
过了许久,久到顾子章以为于槿又要睡着时,才听他轻声道:“我那天看到你留下的纸条……第二日一早就去清云县找白掌柜了。晋武哥说有位姓白的铁铺掌柜认识刘镖头。找到白掌柜,打听到安途镖局的地址后,我又急忙赶去了云州府。马车在路上走了很久……到了之后宝金说你去了广成,至少要二十五天才能返回。我在家扳着指头算日子,想着在你回来前去云州接你……可是你提前回来了。六月十三那日我在铺子里上工,回来见到屋里多了许多东西……我以为你去看赵大爷了,高兴地在家里准备给你做晚饭……后来才知道你放下东西人就走了……你回来的时候骑着马,我还没见过你骑马的样子……你骑着马特意绕开云山镇,绕开我们铺子,从清酒村回了家,就是为了躲开我……”
顾子章红了眼眶,“我以后都守着你,再不会让你这样找我了,更不会做那糊涂事了。”
于槿倒是没有流泪,他的声音虽低,但语气极平静:“我又赶了很长时间路去了云州……宝金说你又去了余州,要到中秋才能回来。我又等了两个月,第三次去云州镖局的时候,宝金说你去漳州了……你一直到腊月十二才回来,回来那天你去看了赵大爷,看了晋武哥,连陈保晟家都去了,唯独不来看我……”
一滴泪从于槿眼角流出,很快渗进柔软的枕巾中。
“云山镇离云州府真远,我要坐很久马车才能到安途镖局……在家等你也很累……不管我如何等,你就是不回来……回来了也会特意躲开我……子章,我的力气都用完了,再也……没有力气吃饭了……”
于槿渐渐没了声音,只余顾子章一人跪在床头……
赵老汉这几日一直住在堂屋的藤床上。
方才他听到顾子章哭了,后来里面渐渐没了动静,放心不下的他掀开门帘进来查看,发现于槿已经睡着了,顾子章则不知为何跪在了地上。
赵老汉想把人拉起来,顾子章只犹如木头般愣愣地呆在原地。无奈,他只能挨着床边坐下,“子章,你说翟郎中不给换方子,那他就没有说些别的?”
顾子章整个人还陷在于槿方才说的那番话中,半响才回赵老汉道:“没有。”
赵老汉转头看一眼呼吸微弱的于槿,与顾子章商量:“你说,咱们要不要换个大夫给小槿瞧瞧?”
顾子章只低着头跪着,没有应答。
赵老汉见状,就知顾子章没这打算。他劝道:“你春蝶姐她娘,当初其实就是被气着了。你想,那么大两个儿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好不容易能顶立门户了,结果一场洪水过来,人说没就没了,她能不着急?加上逃难路上亏了身子,后来可不就一病不起了。翟郎中说小槿也是心病,我这几天看下来,倒是不一定。你说他是气你出去做镖师,如今你人既已到家,按我对小槿的了解,他不是这般心胸狭窄之人。你说翟郎中是不是诊错脉了?”
顾子章原也没有料到于槿会气成这般模样。若是预先知道,去年夏天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出那趟远门。不过于槿刚刚那一番话明明白白告诉顾子章,他就是在气他的不告而别。
“没有诊错,我哥就是被我气得太狠了,才会这般的。”
赵老汉不同意这说法:“要说被气狠了,得是春蝶她娘那样,眼睁睁看着两个亲生孩子落进丈余深的水里丢了性命才是。你哥这才哪到哪?说到底,你不过是出门押了一趟镖,又不是干了什么杀人越货之事,且你不但平平安安回来了,还保证再不做那营生,你哥还有什么可气的?”
“翟郎中也说我哥不是为了这事。”顾子章说。
赵老汉一怔,立即追问:“翟郎中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回来问我哥为何一直不成亲。”
赵老汉急地站起身:“那你问了没有?”
“还没有。”
“翟郎中为何让你问这个?”
顾子章不知。
赵老汉在儿媳病后,与翟郎中打过多次交道,也算了解他的为人,自认他不会随口说出这样探人隐衷的话。
赵老汉在原地转了两圈,瞧了瞧还在睡着的于槿,最后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顾子章身上,“这话等明日你哥睡醒再问。这会儿我先问你,你是为何不成亲的?”提起这事,他心中不免有气:“你倒是说说,我家春蝶有哪点配不上你?我们女家上杆子跟你结亲,你可好,还看不上我们。你说说看,你是如何想的?”
“不是看不上春蝶姐,我是想和我哥结成契兄弟,故没想过成亲这事。”顾子章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