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章带着满脸泪痕,捏着信纸趴在床头等了于槿许久。不知第多少次轻唤他时,眼前沉睡之人终于渐渐有了反应。
“哥,哥。”
于槿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微微滚动,连带睫毛也跟着轻轻抖了一下。
顾子章把头凑近于槿耳边,既担心他听不到他的声音,又像是怕将人吓到般轻声道:“哥,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于槿的眼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间发出一声含混的、类似叹息的轻微呻吟。
顾子章眼里的一滴泪掉落到于槿脸上,“哥,都是我的错,是我混账,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做那事,不该对你说那混账话,不该瞒着你去做镖师,更不该一走数月。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你知道我没有爹娘,你就当可怜我,别留我一人在这世上……”
于槿的喉头猛地滚动了一下。
顾子章握住他的一只手,“翟郎中说你是忧郁成疾,只要解开心结,好好吃饭就能安然无虞。我先喂你吃些饭,待你有力气了,要打要骂,我都随你,可好?”
外间灶上有温着的白粥,顾子章盛了一碗,把于槿扶起来慢慢往他嘴里喂。
如同喂不进去的药汁一般,白粥顺着于槿的嘴角流了下来。顾子章又试了几次,皆没有成功。他把碗放到床头的三脚凳上,埋头在于槿颈窝哭出了声。
于槿沉在很深很深的梦里。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黑暗和粘稠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出现了一丝裂缝,有道光闯了进来。
天亮了。
天亮了,于槿从草棚中醒来,发现昨晚睡在他旁边的顾子章没了踪影。于槿起初以为他去找虞大江了,很快,他便知道自己错了。顾子章的行李一并消失了,而他的包袱里则多出来一把短刀。
于槿急忙跑出来,挨个草棚去寻人。
良州城门外,官府一连搭了几十个棚子安置灾民,于槿每个都进去看了,前后找了两遍,都没有寻到顾子章的身影。
倒是遇到了虞大江。虞大江劝他:“不必担心,这孩子年纪虽小,但能干、心狠,会活得比你我都好的。”
虞大江说顾子章“心狠”,于槿当时还以为这说法十分偏颇,并不认同。如今看来,虞大江倒是很会识人。顾子章可不就是既能干又心狠么?
两人相依为命这么久,他竟又一次抛下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如此,于槿想,大约没有自己,他也能活得很好。
意识到这一点,于槿就算这几个月一直心口难受、食不下咽,也不觉得多慌张。
他的家人,大约已经都不在了,顾子章也舍弃了他,于槿想,左右活着也是孤孤单单一个人,若是老天爷真想要他的命,他很愿意奉上。
可顾子章又在一直抱着他哭,有撕心裂肺的哭泣,也有带着绝望和乞求的哭泣。泪水落在于槿的脖颈里,浸湿了他的衣领。他的意识像一条冬眠的蛇,被这无穷无尽的泪水浇醒。
顾子章以为是幻觉。
他觉得于槿的手动了一下。
他忙从于槿的颈窝里抬起头。没错,不是幻觉,于槿的手指真的在动。
顾子章欣喜若狂,“哥,哥,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别哭……”于槿开口,想要安慰顾子章,可惜只有嘴唇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还想伸出手给顾子章擦一擦眼泪,只是手指刚抬起一些,就又垂了下去。
“哥!”顾子章托住于槿垂下的手,“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更替我担惊受怕。是我该死,我不该出去给人押镖的。我以后再不会这样了。以后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哥,你骂我打我吧,若是还不解气,给我一刀都成。只求你好好吃饭,赶快好起来,千万别留我一人在这里。哥,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你赶紧醒过来……”
于槿的眼皮开始剧烈颤动,像蝴蝶在茧中挣扎,一下,两下,三下……无数次挣扎后,撑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旁边的烛光刺得他的眼睛又立刻闭上,但就在那短短的一瞬,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泪流满面的轮廓。
“别哭。”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既低又哑,若是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顾子章听到了,他抱住于槿大哭……
顾子章重新去盛了一碗饭端过来,喂于槿喝了几口粥。
天亮时,顾子章又喂于槿吃了些饭,喝了一剂药。
三日后,于槿终于不再时时昏睡,可以清醒着和顾子章说些话。顾子章一面高兴于他的好转,一面又心焦到嘴角起了燎泡。
“是不是不合胃口?要不我还是去把芳烟嫂子请来,让她做饭给你吃?”上次于槿生病,就是请许芳烟给做的小灶,最后把人补回来的。
“不用……春蝶做得就很好。”
顾子章也觉得春蝶姐的饭做得不差,可为何于槿一直吃不下?每顿只吃三、五口,便是个好人也熬不住,更别说他如今这般境况了。
“是不是饿的时间久了,胃口变小了?方才只吃了小半碗,一会儿咱们多用一些,吃半碗可好?你想吃什么?”
于槿想不出,也实在吃不下。
顾子章红了眼眶,“哥,你这样不行,翟郎中说你只有好好吃饭才能好起来,否则……”
否则即便这次把人救过来了,也不过是多挨一些日子。
赵春蝶知道于槿吃不下饭,下午过来不但熬了红枣粥,还另蒸了个鸡蛋羹给他选。
顾子章把两只碗都端到于槿床头:“哥,你想吃什么?”
于槿半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气息弱得只有贴近,才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不吃……晚上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