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得太少，我们得像上次那样，每日多吃几次才行。你这会儿若是不想吃，咱们还是只吃几口，好不好？”

两行眼泪突然从于槿的眼睛里流出，顺着眼角滴落到枕头上，“真的……你别逼我。”

顾子章被于槿毫无征兆的眼泪吓了一跳。他伸手想给他擦掉，手刚抬起来又忙找了个帕子代替：“好好好，吃不下就不吃，你别哭。”

顾子章慌得哄了许久，于槿的眼泪才止住。

哭过之后，本就精力不济的于槿很快又睡了过去。

顾子章请赵老汉帮忙看着人，他则又跑去找了翟郎中。

“……忧郁成疾属‘郁症’范畴，主要病机是气机郁滞。这类病人最初只是肝气郁结，若这时诊脉，脉象似琴上的弦一般，绷得既紧又直；等气郁化火，他们的脉象在弦紧的基础上，跳得也更快；接下来便是痰气郁结，此时的脉象是弦滑。以上三种脉象的病人，都不算严重。不过，待久病入络甚至心脾两虚，此病便非常棘手了。所谓初病在气，久病在血，最后及虚，便是如此。你哥的脉象已到了最后一步，脉道既细小无力，又律动不齐。如此严重，除了他能自己想开，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翟郎中先与顾子章解释了病理，然后才道：“你哥之所以吃不下饭食，原因即是最初的肝气上升，造成如今心脾两虚的结果。你要想让他转危为安，先要做的是让他顺气，只有他的气顺了，胃口才能打开。”翟郎中已然讲得十分细致，犹恐顾子章还是不懂，再举例道：“就像上次我说与你听的那人，独子英年早逝，他万念俱灰，茶饭不思，也跟着早早而去。可还记得？”

“记得。”

“好。那我问你，若这时有人忽然告诉这人，他儿子在外包养了一妾室，那女子给他儿子生了一子一女两个孩子。你来说说，这男子知道了这事可还会继续伤心？他是不是高兴地即刻就能从床上爬起来？”

顾子章沉默着点了点头。

翟郎中见自己说完这些后，顾子章久久不语，好奇心终于让他忍不住开口打听：“子章啊，我观你哥为人再聪敏不过。这样性子的人，按说不会钻牛角尖，他到底是为了何事把自己作贱到这种地步？莫非是看上了谁家姑娘，人家不愿意嫁他？”

刚满二十的年轻后生，除了男女之事，翟郎中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事会让于槿心忧成疾，以至一病不起。

顾子章立刻否认：“不是，他是气我去做了镖师。”

“气的是你？”翟郎中有些不太相信：“你问清楚没有？”

“不用问。”顾子章笃定道：“我父亲年轻时就是因给人押镖，最后落了个生死不明的下场。我哥看我竟去重□□父亲的旧业，心里太过生气，才变成今日这般的。”

翟郎中沉吟片刻：“那……这几日你哥清醒后，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说再不去镖局了，以后还在村里采药、打猎。”

“既如此，你哥合该气消了，又为何症状不见减轻？”

顾子章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向翟郎中，他也不知。

外面天色渐暗，翟家书房内，一老一少相对而坐，皆默不作声。

翟郎中瞧一眼燃香，知道家里马上就要吃晚饭了，这才开口道：“看来你还是没弄明白你哥为何会有心结。既如此，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这事搞清楚才是。对了，你之前打猎、采药做得好好的，为何会突然想做镖师？”

最后这句话，本是翟郎中随口一问，谁料，他的话音刚落就听顾子章回道“我跟我哥说要做契兄弟，他不同意”。

翟郎中闻言，惊得嘴巴大张，半晌都不知如何回应。许久，他才吞吞吐吐继续问道：“你……你的意思是，你想和你哥做契……”可怜翟郎中一辈子最是端正不过，实在说不出这词，只好含混过去，“你哥不同意，所以你便出去给人做了镖师？”

“嗯。”

翟郎中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只是，他捻着胡子发愁，该如何和这傻小子说呢？又说些什么呢？

两个男子的姻缘，不管成与不成，他若介入得过多，是要担因果的。

“我且问你，你知不知道自你哥来了云山镇做伙计，附近有多少人家托檀娘子给你哥说媒？”

“知道，很多。”

“那你知不知道你哥为何一桩亲事也没有应下？”

“我哥说要找到家人后才会考虑这事。”

“若是一辈子都找不到家人，他便终生不成亲了？”

“……”

“你呢？他不成亲，有没有催促过你成亲？”

顾子章点头。何止催促过，还给他牵过线，就连在遗书中，也不忘提醒他尽早成家。

翟郎中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站起身，对顾子章道：“行了，你出来时间也不短了，赶紧回去照顾你哥去吧。”

顾子章跟着站起身，拦住翟郎中道：“真的不用换个方子另抓几副药试试？”

“用不着。”翟郎中答道：“还是上次那句话，他这病，能吃下饭就能好。若是吃不下饭，即便我给他开了灵丹妙药，也救不活他。”

白跑一趟的顾子章垂头往门外走，

翟郎中看着顾子章的背影，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见这孩子时的情形。

那次他也是为他哥而来。

已是深秋时节，刚落户此地的少年只穿着一件单衣、单裤，走了近半个个时辰的泥泞小路把烧到昏厥的兄长背到了他的铺子。

他至今仍记得顾子章在进门前，特意把脚上沾满黄泥的鞋子脱下来摆在了门口。

这一幕给翟郎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也是这一举动，让他对顾子章颇有好感。

如今，再次看到这孩子为难，翟郎中心中到底不忍，于是出声叫住了顾子章。

“子章啊，我提点你一句话。你这次回去，一定要问清楚你哥缘何不打算成亲。好了，我言尽于此，之后就看你们二人的造化了。”翟郎中这次说完，也不待顾子章开口，自己转身先进了家门。